不过,还是有什么事情惹母亲生气了。两个礼拜前,爱丽丝看到她和保姆罗丝争论着什么,她们在儿童房门外激烈地低声交换着意见。她们是在西奥的问题上意见不合,但恼人的是,爱丽丝离得太远,对谈话内容听得不确切。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保姆罗丝离开了,布鲁恩接替了她的工作。爱丽丝原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看到这个下巴长着胡须、手里拿着瓶蓖麻油的老悍妇了。确实,在无意中听到外婆德希尔解释说是不守规矩的爱丽丝让这个老保姆最终丧失职业斗志之后,爱丽丝总能感到一丝自豪感。但是现在,她在这里,她又回来了,而且脾气比以前更坏。
爱丽丝还在为保姆罗丝的离开感到痛惜,这时她意识到树篱下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身后一根树枝啪的一声折断,她吓得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去。
“卢埃林先生!”爱丽丝惊叫起来,她看到一个驼着背的身影站在那儿,一只手夹着画架,另一只手别扭地抓着一块庞大的画框,“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亲爱的爱丽丝。看来是我没有留意到自己脚步太轻。我来这里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现在?卢埃林先生?”尽管她对这个老头有点好感,但她还是抵抗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懊恼感。他似乎并不明白,爱丽丝坐在他身边陪他画画,跟他一起划着小船顺着溪流颠簸而下,一起找寻精灵的时候告诉他自己所有幼稚的小秘密,那些日子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不可否认,他曾经对她十分重要:他是她童年时期的珍贵朋友、写作上的启蒙导师。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她跑去给他看她突发灵感写下的幼稚小故事,而他总是表现出最热切的样子给她评论。不过如今,在十六岁的年纪,她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一些无法和他分享的事情。“你瞧,我现在正忙着。”
他的目光移向篱笆上的洞,爱丽丝突然感到两颊灼烧。
“我在监督派对的准备工作。”她连忙说道。卢埃林先生笑了笑,暗示他清楚地知道她正在看什么并知道原因。她补充道:“我还在为母亲采集鲜花。”
他瞥了一眼被她丢在一旁的篮子,花朵在正午炎热的天气下已经发蔫了。
“真的,这个任务我还得接着做。”
“当然,”他点了点头说,“通常在你那么忙的时候我不想打扰你。不过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和你谈谈。”
“恐怕我真的没有时间。”
卢埃林先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失望,爱丽丝发觉他最近时常无精打采。并不算是垂头丧气,就是有点忧心忡忡。她注意到他绸缎背心的扣子被钉得歪歪扭扭,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也破旧不堪。同情之心顿时涌上她心头,她朝着他手里的画板点点头,似乎想做些弥补:“这画画得很好。”的确很好。她之前并不知道他在画西奥,而画像的相似程度有些特别,到处充满了弟弟婴儿时期的迹象,圆滚滚的两颊,饱满的嘴唇,大而没有戒心的眼睛。亲爱的卢埃林先生总是能够看见人们最美好的一面。“也许我们能在下午茶后见个面?”她鼓励地朝他笑了笑,“派对前的某个时间?”
卢埃林先生拽紧了他的画框,琢磨着爱丽丝的提议,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在今晚点篝火的时候如何?”
“你会来吗?”这倒是个意外。卢埃林先生并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绅士,一般他总是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尤其是那些专门来找他的人。他对母亲十分仰慕,不过即便如此,母亲在过去也没能成功怂恿他参加仲夏活动。她母亲会把珍藏的初版《埃莉诺的魔法门》拿出来展示,就像长期以来的那样,人们也会争相来见它的创作者。他们从不厌倦于跪在篱笆下搜寻埋在地下的石柱顶。“你瞧,西米恩,我能看见它!地图上标的黄铜色圆圈,就和书中说的一样!”他们几乎都不知道那条地下通道已经被封锁了好多年,就为了防止像他们这样带着好奇心来探险的客人。
通常,爱丽丝会进一步盘问下去,但是从篱笆另一头传来了一阵男人的笑声,紧接着是一段亲切的叫嚷:“就放在这里,亚当——和你爸爸一起去,吃个午饭,不需要一次性把它们都举起来!”这声音让她想起她来这里的目的。“那么好吧,”她说,“今晚,嗯,派对上见。”
“十一点半,凉亭下怎么样?”
“好的,好的。”
“这很重要,爱丽丝。”
“十一点半,”她有点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会去的。”
他依然待在原地没有离开,双脚似乎被粘住了,他的表情严肃而忧郁,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几乎像在努力记住她的模样。
“卢埃林先生?”
“你记得克莱米生日的时候我们坐小船出游的时光吗?”
“是的,”她回答道,“记得,那真是愉快的一天。难得的享受。”爱丽丝开始在喷水池的台阶上整理篮子,这算是一种暗示,卢埃林先生应该察觉到了,因为当她理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爱丽丝感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困扰着,她深深叹了口气。她认为这是陷入恋爱才会有的感觉,一种对别人产生的怜悯。可怜的卢埃林老先生。她曾经认为他是一个魔法师,而现在她只看见一个哀愁的驼背男人,他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显老,且受制于维多利亚时期的衣着和习惯,却又拒绝改变。他年轻时精神崩溃过——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爱丽丝知道很多她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个时候母亲还只是个小女孩儿,卢埃林先生是亨利·德希尔的至交,他放弃在伦敦的职业生涯的时候,正好写出了《埃莉诺的魔法门》。
至于究竟是什么导致他精神崩溃,爱丽丝无从知晓。如今她依稀觉得应该花点力气把它查查清楚,不过今天不行,这不是今天的任务。现在完全不是研究过去的时候,此时此刻,未来正在篱笆的另一边等着她。她又瞥了一眼远方,确认了本是独自一人,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穿过花园回他的房间吃午饭。爱丽丝瞬间就把卢埃林先生忘得一干二净。她抬起头面朝太阳,享受洒在脸颊上的熠熠光芒。此时此刻,她是何等喜悦。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心满意足。她迈步走向栈桥,手里拿着稿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走在闪烁不定的未来悬崖边上的女孩儿,她沉醉其中。
[1] 本杰明的昵称(如无特别说明,本书所有注释均为编者注)。
[2] 爱丽丝的小妹妹克莱门蒂娜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