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二〇〇三年,伦敦
彼得拼命追赶着巴士,手里的包裹差点没掉地上。多亏他这辈子的笨手笨脚,他才学会了怎样牢牢地抓住东西。他用手肘把包裹贴靠在自己的身体上,一边不受影响地快步行走。他从口袋里拿出交通卡,撩了下落到眼睛旁的一簇头发,然后发现了一个空位。“对不起,”巴士向前冲了一下,他努力走到过道,一边自言自语,“对不起,请让一让。抱歉。对不起。”
一个嘴巴嘟起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着摊开的《纽约时报》皱着眉头,巴士转了个弯,彼得没站稳,一屁股落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她的一侧身子挪了一挪,轻轻地但又刻意地叹出一口气表示愤慨,暗示他是个恼人的不速之客。彼得也一直这么看自己,因此这含沙射影的暗示并没有冒犯到他。“我以为还要再走一会儿,”他一边和气地说着,一边把背包和包裹卸下,放到他的双脚之间,“从这里到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有很长的路,尤其现在天还那么热。”
对于他和善的微笑,那个女人用轻蔑的方式回应,在不像彼得那样大度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厌恶的怪相。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她的报纸上,动作很大地抖了抖整张报纸,把它竖起来。这种阅读方式使得她可以完全无视邻座的存在,而彼得并不是个身形很大的男人,他发现把背靠在座位上时,报纸几乎要擦到他。甚至,这样坐着他可以收集到一天的情报,省得他到了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再打听新闻。
爱丽丝希望他能实时了解新闻。当心血**的时候,她会变得十分健谈、如饥似渴,而她对笨蛋又缺乏耐心。后者是他从爱丽丝身上得知的;在他们一起工作的第一天,她便声明了这一点,她有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仿佛有超能力一般能通过目光来扫描一个人,探测出他是不是愚蠢。
彼得的目光游走在第二版面,多亏他邻座帮忙把这一页伸到了他的腿上:《市场舆论调查国际的投票显示劳动党和保守党不相上下》《六名皇家宪兵队成员在伊拉克被杀害》《玛格丽特·霍奇当选第一任儿童部长》。至少,贝利的案子跌出了头版头条。这是个可怕的案件,一个孩子独自被关了好几天,被本该照顾她的人抛弃了。彼得在某天下午茶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当时这个案子正热火朝天,而爱丽丝把他给吓到了,她的目光牢牢地凝视着自己的茶杯,然后表示如果他们不知道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没有办法给出判断。“你还年轻,”她轻快地继续说道,“生活会治愈你天真的想法。一个人唯一能依靠的事情就是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真正依靠得上。”
爱丽丝尖酸刻薄的脾性一开始挺难应付的。彼得在随时准备走人的情况下度过了头一个月的时间,之后便逐渐明白这只是她性格的一部分,一种幽默,时常嘲讽但无伤大雅。彼得的问题在于他太过认真。他知道,这是一个性格缺陷,他努力去改正,或者至少能掩饰一下。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他记事起就已经这样了。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哥哥都无比快乐,喜欢开怀大笑。在彼得的童年里,每当他对着玩笑话认真思索的时候,他们就会摇着头吃吃大笑,一边搅乱他的头发,说他是一个小笨鸟,一个严肃迟钝的小布谷,从天而降来到他们家,上帝保佑他。
这种形容虽然困扰着彼得,不过也没那么严重。事实上,他总是与众不同,不仅表现在正直诚实上。他的两个大哥哥小时候就很高大强壮,长大了也十分魁梧,看上去感觉像一只手拿着一品脱啤酒、另一只手抱着橄榄球的那种人。然后彼得呢,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细细长长,而且很容易受伤。他的母亲并没有说过什么批评之类的话,更多地是怀疑她和他父亲是怎么生出这么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怪物来的;还有他对图书独特而深不可测的热情。“他喜爱阅读。”他的父母曾经用敬畏的语气对他们的朋友说道,仿佛在宣布他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1]一样。
彼得的确喜爱阅读。他在八岁的时候就看遍了基尔伯恩图书馆整个儿童区的书,这个战绩本可以是个拿来纪念和炫耀的资本,但问题在于他离取得梦寐以求的成人图书卡还差了几年。感谢上帝,因为他遇到了塔尔博特小姐——她咬了咬嘴唇,整了整别在嫩黄色羊毛衫上的图书馆名牌,然后为了使她平常柔和平稳的声音更显活泼,微微颤抖地告诉他,她保证他永远都会有东西读。对彼得来说,她就像个魔术师。她是密码的破译者,目录卡片和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2]的大师,通往奇妙世界的开门者。
那些泡在图书馆里的下午,呼吸着上千个故事里泛出的陈旧的日晒气味的空气(主要是一百年**气的渗入带来的霉变),是多么美妙醉人。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在开往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荒野的168路公共汽车上,彼得几乎切身感觉被过去的岁月所笼罩。他一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和当初自己像小马驹一样又细又长的身材,四肢便开始抽搐。曾经外面庞大的世界似乎充满了无限可能,安全且适合闯**,而那时,他被关在四面高墙里。想到这里,他不禁激动起来。
彼得不顾邻座刻意的叹气声,手伸过报纸,在自己的书包中翻找着工作日程表。他之前把它夹在了一本《远大前程》的封面里——他是为了纪念塔尔博特而阅读,那本书的书页已经卷了边。现在他细细研究着封面上微笑的人像画。
当彼得告诉爱丽丝他在星期二早上需要请假参加一个葬礼时,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好奇。的确,通常来说,她对于他的生活细节极度感兴趣。只要兴致上来,她就会对他问这问那,这些问题给人感觉更像是从一个混在人类中的外星学生,而不是从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嘴里问出来的。而把自己的生活形容为普通得让人不屑一顾的彼得,如果对每个问题都认真考虑的话,一定会被这个“老太太”的关心弄得心力交瘁。比起谈论自己,他更愿意去聆听其他人的生活点滴。不过爱丽丝是不容许任何异议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不断坦诚回答各种问题的磨炼,他已经适应很多了。并不是他终于学会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而是因为他发现爱丽丝并不是唯独对他感兴趣。她对于在她园子里混饭吃的瘦长狐狸们有着相同的好奇心。
“葬礼?”她正在给西班牙出版商的书上签字,抬起犀利的目光问道。
“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葬礼。”
“以后还会有的,”她不动声色地说着,夸张地在面前的书页上画了一下,“人在一生中会遇到许多事。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就会发现你送走的人比能叫来一起喝早茶的人还要多。当然,参加葬礼很有必要,没有葬礼的死亡是很糟糕的。”彼得也许能够请她提供一些建议,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爱丽丝已经继续说道:“是亲戚吗,还是朋友?年纪轻轻就死去的话总是很糟糕的。”
然后彼得告诉她关于塔尔博特小姐的事情,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记得那么多在他九岁的时候塞进小脑袋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细节。她手腕上精细的玫瑰金色手表;她思考的时候,食指和大拇指指尖相互揉擦的习惯;还有她的皮肤,闻起来有麝香和花瓣的香味。
“一个向导,”爱丽丝抬起银白色的眉毛说,“一个导师。你可真幸运。你们一直保持联系吗?”
“并没有。我上大学后就和她失去了联系。”
“但你去看过她。”她陈述道,并不是个疑问句。
“远远不够。”
从来没有。但是羞愧让他不敢向爱丽丝承认。他曾经想过去图书馆拜访她,真心想去,但生活过于忙碌,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时间。他是偶然间得知塔尔博特小姐去世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替爱丽丝跑腿,在大英图书馆等待档案馆一本关于毒药的德文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国家图书馆协会简讯》,而她的名字突然呈现在他眼前。塔尔博特小姐——当然,是她的全名:露西·塔尔博特——罹患癌症不治逝世,葬礼将于六月十日星期二举行。彼得感到犹如晴天霹雳。他甚至对她得病的事情毫不知情。真的,他应该知道的。他告诉自己这是自然规律,从孩童逐渐长成大人,最终慢慢离去。不管怎样,他想得太多,回忆让他和塔尔博特小姐之间的友谊又增强了一些。他想象他们彼此之间有特别的联系,但事实上她只是做本职工作而已,彼得只是人群中的一员。
“我看未必,”爱丽丝对此表示,“非常有可能的是,她见过那么多的孩子,并没有和谁有特别的联系,也没有谁对她特别重要。”
彼得并没有因为觉得爱丽丝这么说是出于给他面子而沾沾自喜。她这么说只是坦率地表达出经过深思熟虑的观点,如果这正中他的要害,那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直到几个小时后,他正专注于他的日常工作,把爱丽丝早上的活动情况输入她拒绝使用的新电脑时,她问道:“她给你看过我的书吗?”
彼得从充满修改标注的句子中抬起头来。他不明白爱丽丝在说什么。他并没有意识到她还在屋子里,和他在一起。通常他在工作的时候,爱丽丝并不会待在他身边。大多数的下午,她会非常准时地出门,像神秘地履行公事一样。她从没透露过自己去做什么。
“你的图书管理员,她有给你看过我的书吗?”
他考虑了一下,想撒个谎,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持续了一秒钟。爱丽丝对不诚实非常敏锐。他说她并没有给他看过,令他惊讶的是,爱丽丝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好事情。我写的东西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事实的确如此。爱丽丝的书写的都是英国悬疑谜案,内容可不那么亲切。他们就像罪案小说评论家喜欢描述的那样,有“心理上的紧张”和“道德伦理的界限”,凶手、犯罪手法以及犯罪动机。就像她自己曾在一个BBC访谈中说的万人皆知的话一样,谋杀本身并没有吸引力;是杀人动机、人为因素、热情和狂怒导致的可怕行为使它引人入胜。爱丽丝对这些热情和狂怒有着非常杰出的把握。采访记者这么说着,爱丽丝点点头,礼貌地听着他对自己的评论,他说这些其实有那么一点点过于敏锐而让他有些不适。然后她回答:“但是当然,写这些东西不必经历过谋杀,只需要一个时间机器就能写下阿金库尔战役。仅仅需要了解一个人的阴暗程度,以及对此探究到底的决心。”她笑了笑,简直迷人,“除此之外,难道我们从未有过杀人的念想,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在这采访后的几天里,她的书销售得十分火爆,而她并不特别需要关心销量。因为几十年来,她早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就。A。C。埃德温这个名字简直是全部犯罪题材的缩写,她作品中的迪戈里·布伦特侦探是一个喜好编织拼布的乖戾的退伍军人,他受到大批读者的喜爱,甚至超过对他们自己父亲的喜爱。这并不是彼得夸大其词,《星期日泰晤士报》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登出的问答栏目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好极了。”爱丽丝在公关人员致电她告知这个消息之后如此说道。然后,生怕彼得会认为她会在乎取悦他人,她又补充道:“当然这并不是我的目的。”
彼得从来没有告诉过爱丽丝,他在做她的助手前,从来没读过任何一本她写的书,他根本不怎么阅读现代小说。而塔尔博特小姐,当时严密监管着向未成年人提供的违禁成人书刊,在决定是否将纪实文学作为最佳阅读启蒙这件事上举棋不定(她曾大声地给出理由说这些历史书能给一个孩子的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然后,终于决定以名著为基础,从图书馆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远大前程》。彼得彻底迷上了煤气灯、长礼服,以及马车,从此一往无前(或者说,不再往未来看,具体说法视情况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