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每一次,她都阻止了自己,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太过强大。懦弱、害怕,她退缩了。她猜想着也许会出现赎金纸条。她父母有钱,无论开价多少他们都会支付的,然后西奥就会回来。本会拿到他需要的钱去帮助他的朋友,而没有人会知道爱丽丝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只眼睛关注着调查的动向,另一只眼睛盯着邮箱。她听到一个女佣告诉警察那瓶失踪的安眠药的事情,但她和他们一样并没有多想。不出三天就传来了卢埃林先生自杀的消息,母亲的悲痛把她吓傻了,爱丽丝这才意识到事情要比她想象的糟糕得多。她曾无意间偷听到吉布森医生警告母亲,他开出的那瓶安眠药药性非常强——“服用太多你就永远不会醒来”——而她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和本在一起的下午,她强调了有内线帮助的重要性,在案件中加入对孩子使用安眠药的情节,而服用过量将会发生什么,细思惶恐。
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了没有赎金纸条意味着什么。但那时要报警已经太晚了。如果当时她招供的话也许会让警方找到西奥,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而她还得解释为什么事发三天以来什么都没说。他们会知道她对此负有责任,不仅仅是西奥的失踪,还有他的死。他们会永远记住她。他们怎么能这样?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保守着这个秘密七十年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直到现在。
如果爱丽丝必须得告诉一个人的话,她很高兴那个人是德博拉。她们两个关系亲密,并不是需要彼此长时间相伴的那种亲密,而完全是另一方面,通过一些内在的事情而达到的亲密。她们是一锅汤里煮出来的。她俩都还健在。德博拉一直不厌其烦地提醒她说,爱丽丝出生的那天她也在场。“你完全不是我期待的那样。红颜色,很生气的样子——还全身**!真叫人吃惊。我看着你扭动生硬的小脖子,和其他婴儿一样扭曲着脸。母亲不知道我偷偷溜进房间,当看到我走到床边伸出手臂要求她把婴儿给我的时候非常震惊。我们紧张地相持了一会儿来解决彼此的分歧。她在怀孕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很多次,马上就要有婴儿出生,我马上要成为大姐姐,我的工作就是照顾你,一直到老死。我恐怕完全把她的话当真了。我感到非常震惊和无比失望,因为当时她大笑着对我说不行,毕竟,她说了算!”
善良、仁慈、有责任心的德博拉,当她得知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后会说些什么呢?爱丽丝在过去的一个星期中不断去猜测。她已经忍受自身的内疚很久了。她既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的。她难辞其咎是因为整件事情是她的主意,但又没必要向警方隆重地坦白。不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她的过错并不是他们所要起诉的。杀人犯,她在书里写了吗?再说,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她还在继续受惩罚。埃莉诺是对的。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方式来保持天平的平衡。有罪的人也许逃过了被起诉,但他们永远逃不出公正。
爱丽丝为了区别自己和埃莉诺而做出的巨大努力,而自从她意识到母亲对公正的看法是正确的时候,自己的写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放下单一不变的黄金时期侦探小说的理想主义,迪戈里·布伦特走进了她的生活,取代了她一直以来塑造的傲慢和自我满足的死板警探们。她告诉人们——记者、读者等——他出现在自己的梦中,非常逼真。在战争垂死的岁月中,她在一瓶威士忌的瓶底发现了他。她一直想着克莱米,想着她们从未实现的谈话,关于克莱米当时透过船库的窗户看到的事情。如今想到在那个下午她终于要把自己奉献给本的时候,自己的妹妹也在那里,她还是会感到厌恶。那时她轻轻地敲着他的门,手里拿着稿子。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她唯一知道的敢于杀掉孩子的女侦探小说作家,而爱丽丝迫不及待地想让本读一下自己的书,来看看自己有多聪明,还有她把他们的构思编进小说的样子。那个十六岁的说话声音跨过数十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中,时间回到了她想出主意的那天:“地道,本,家里有条秘密地道。”
“你是指,在下面,在地底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你就不必说出来了。你想说那样太失真、太单纯,简直异想天开。但并不是这样的!”说完她微笑起来,得意扬扬,然后告诉了他关于自己家的隐藏地道的事情——湖边小屋二楼儿童房旁边隐藏着的入口,老式机械结构的门闩要怎样移动才能开启,以及最后坚硬石墙上的梯子通往森林的自由之路——所有把一个孩子偷出洛恩内斯所需要知道的事情。
爱丽丝已经来到了切尔西。沿着国王路两边有许多商店,来往人群都是拎着大大小小包裹的顾客,一路望下去,她能看到通向德博拉家里的台阶。门外的白色柱子上涂着黑亮的56号数字,两个装着天竺葵的罐子分别摆放在台阶的两边。她做好了思想准备,向它们走去。
广场的中央有一个铺满落叶的公共花园,黑色的铁门隔绝了外面的人,爱丽丝在厚厚的常春藤下犹豫了一会儿。周围十分安静,广场四个角屹立着高大的维多利亚建筑,把主干道上熙熙攘攘的场景挡去了不少。燕子在上头的树枝上互相叽叽喳喳,和市区的鸟儿比起来,声音更加迷人、更加超凡脱俗。透过德博拉家晨间起居室的浮雕玻璃,爱丽丝几乎能够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爱丽丝·埃德温不是那种会毁约的人,尤其是当对方正在等候她的时候;可是不过,怎么她身体的一部分还是想要走开呢?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心跳一阵慌乱。她可以假装忘记了那个人,在德博拉打电话来询问的时候一笑了之,怪罪自己上了年纪。毕竟,她的确是老了——不是“年纪大了”或是“正在变老”等人们常用的、那些他们认为会更加柔和并且容易接受的词语。爱丽丝老了,而老年人总会被赋予某些特权。但是,不,她知道这只是想象。缓刑的时间永远都是短暂的。是时候接受审判了。
她敲了敲门,没想到的是门几乎同时打开了。更令人惊讶的是,是德博拉亲自开的门。她和平时一样穿得非常漂亮,真丝百褶裙显露出她纤细的腰身,头发绾成了一个精致的银色发髻。
姐妹俩相互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只字片语,只是微微一笑。德博拉站在一边,用手示意爱丽丝进去。
屋子整洁无瑕,闪闪发亮,每一边都用大片鲜花装饰着。爱丽丝想起来了。斯隆广场的一家花店每隔三天就会送来鲜花,德博拉已经订了很多年了。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束玫瑰。它们顿时显得毫不起眼。真是愚蠢。不管怎样她还是递了出去:“这是给你的。”
“哦,爱丽丝,太感谢了,它们真美。”
“这没什么。有点傻。它们让我想起了母亲,就是这样,尼金斯基——”
“巴克斯特式的演出服。”德博拉笑了起来,把花凑近鼻子,在爱丽丝看来,就像是在享受着它们片刻的芳香。当然,她和爱丽丝一样对这次见面有所畏惧。好心肠的德博拉是不会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感到喜悦的。
爱丽丝跟随着姐姐来到晨间起居室,在那里,与其说是管家更不如说是私人助手的玛利亚正在咖啡桌上摆放茶具。她直起身子,手臂下夹着空托盘,询问她们是否还需要什么。
“一个花瓶,玛利亚,如果可以的话。爱丽丝带来的花。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很美的颜色,”玛利亚表示同意,“你想把它们摆在这里吗,晨间起居室?”
“我想,放在我的卧室吧。”
玛利亚从德博拉手里轻轻捧走花,轻快地离开了。爱丽丝遏制住了把玛利亚叫回来的冲动,本来她想着问候一下玛利亚的母亲或者她的兄弟姐妹们,把这个管家多留一会儿也好。但是她没有,房间里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填补了玛利亚离开后的空间。
姐妹俩目光对视,没有说一句话,面对面地在亚麻长椅上坐下。爱丽丝发现她俩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皮质的书签夹在书的末尾处。她迅速并且不动声色地辨认了出来。她们的父亲总是随身带着济慈的诗篇,这是他最喜爱的一本,多年来他从中汲取安慰,甚至在去世的时候,还在**紧紧抓着它。看见这本书,她的脸颊感到一阵温热,就好像她的父母在房间里,和她们在一起,等着聆听她的所作所为。
“茶?”
“好的。”
茶壶中传出清脆利落的流水声。爱丽丝觉得自己每一个感官都敏锐起来。她看到托盘的边上有只苍蝇在摇摇晃晃,听到玛利亚上楼的声音,闻到家具上光剂弥留的一丝柠檬清香。房间十分暖和,她用一根手指把领子向外提拉了一下。即将要供认的思想负担带来了压力。“德博拉,我需要——”
“不,没事了。”
“什么?”
“说吧。”德博拉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指紧紧地交叉着。她紧扣住双手,把它们放到了腿上。这是表示痛苦的姿势之一。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突然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完全理解错了。她想见爱丽丝并不是谈论关于本的事情,而是她病了,甚至快死了;但爱丽丝,太过专注自己的事情而没有发现。
“德博拉?”
她姐姐紧闭着双唇,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哦,爱丽丝,这真是个负担。”
“什么负担?”
“我本该在几年前就说些什么。我想过,真的。这些年来有很多机会,我几乎——然后,在博物馆的那天,当你提起洛恩内斯那个园丁的时候。你让我大吃一惊,我还没有准备好。”
看来不是关于疾病的事情了。当然不是。爱丽丝简直要嘲笑起自己拼命保护自我的本能来。她现在在这里,坐在忏悔室里,却还在寻找逃跑的出口。门外,一辆出租车从街上隆隆驶过。爱丽丝透过纱帘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她想坐上那辆出租车远去,去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
在她遭受了那么多苦痛、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而内疚地生活之后,一切都结束了。爱丽丝感到出奇地轻松。她都不用亲自说出口,德博拉已经知道了一切。“德博拉,”她开始说道,“我——”
“我全都知道,爱丽丝。我知道西奥的遭遇,而事实的真相快把我逼疯了。要知道,这是我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