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斯帕罗探长?你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玛戈按了下书桌上内部通话设备的按钮:“珍妮?请送杯水来。”
秘书端来一个圆盘,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和两只玻璃杯。萨迪抿了一口水,十分庆幸在她整理思路的时候有事可做。慢慢地,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并且一大堆新的问题也浮了上来。罗丝也许并不是西奥的母亲,但她确实是被突然辞退的,而且意外又可疑地接近他被诱拐的时间。为什么?如果并不是因为埃莉诺·埃德温感到她的母爱受到威胁,那么罗丝做了什么让雇主生气的事情?肯定有什么原因。工作专业并且让大家喜欢的人通常不会就这么被辞退的。她问玛戈。
“我认为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我知道这让她很受伤。她告诉我她很喜欢在洛恩内斯工作。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来看我,常常对我说那座湖边小屋的故事,而我也总能感到有一丝亲近,并且对在那里长大的小姑娘们有一些嫉妒。我对罗丝说的那个花园里的妖精半信半疑。她也很喜欢她的雇主们;她说了很多他们的事情,尤其是安东尼·埃德温。”
“哦?”有意思。萨迪回想起她和克莱夫的见面,他提到在康斯坦丝·德希尔的访问记录中,她透露那个孩子的失踪可能牵涉到一些不忠行为。“您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和雇主走得太近了吗?那个安东尼·埃德温?”
“你的意思是,婚外情?”
玛戈·辛克莱的坦诚让萨迪的故作委婉显得尴尬。她点了点头。
“她的信中多次提到过他,我知道她很崇拜他。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当然,她对他抱有同情,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感受到其他情感。她确实提到多亏了他的建议,她才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他鼓励她在未来继续学习。”
“但没有感情上的事情吗?一点暗示都没有?”
“这方面的一点儿都没有。事实上,我认为在罗丝怀孕后,她对于情感问题变得非常小心翼翼。她直到快四十岁才结婚,而之前也没有任何被求婚的迹象。”
又是一条死路。萨迪叹了口气。这仗算是打输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绝望:“还有其他您能想到的事情吗,任何关于罗丝离开埃德温家的事情?”
“是有个事情。严格来说,我并不知道是否与这相关,但确实有些奇怪。”
萨迪急忙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罗丝从未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辞退,而让这一切更令人困惑的是,埃德温家给了她一封非常好的推荐信以及非常慷慨的离别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
“钱。足够的金钱让她远行和学习,为她之后的职业生涯做准备。”
萨迪仔细思索着,为什么把一个人解雇之后还要慷慨奖赏她呢?对于那笔钱她能想到的只有贿赂,但是贿赂那些不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的人似乎又没什么意义。
一声敲门声,前台在门外探出个脑袋来提醒玛戈·辛克莱五分钟之后就是理事会的会议了。
“那么好吧,”校长抱歉地笑笑说,“我恐怕不得不道别了。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
萨迪也不完全知道,不过她和玛戈·辛克莱握了握手,感谢她抽出时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身说道:“还有一个事情,辛克莱博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请讲。”
“您之前说罗丝对安东尼·埃德温抱有同情。为什么会同情?您指的是什么?”
“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的父亲也有同样的苦恼,所以她理解他的遭遇。”
“苦恼?”
“我的曾外祖父加入过十分可怕的战争。好吧,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不可怕的战争。他在伊普尔受到了毒气攻击[1],然后被送回战壕。外公说他从此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活在噩梦和恐怖的阴影之下,他常常大声激昂地说话,吵得他们睡不着觉。我们现在把这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当时只是被认为是炮弹休克症,不是吗?”
“炮弹休克症,”萨迪重复道,“安东尼·埃德温?”
“没错。罗丝在日记中提到了很多次。她尽力去帮助他,而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互相影响启发了她后来的论文,关于如何教授难民青少年诗歌,尤其是浪漫主义作品。”
炮弹休克症。这真是个意外。萨迪回到车上的时候,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了谈话的内容。她并不是对他遭受的情况感到意外,毕竟,他在法国打了好几年的仗。而是,这件事情她至今都没有印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是个秘密吗?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罗丝·沃特斯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就像玛戈所说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的保姆对这种症状很熟悉,能够认得出来,而其他人则熟视无睹。萨迪不知道这是否有关系,也许她只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她想和某个人打电话——克莱夫、阿拉斯泰尔、波尔第——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是否能够帮着解释一下这种情况,但当她拿出电话的时候,却发现它没电了。由于这里的信号和波尔第家里的一样差,她戒掉了随手充电的习惯。
一阵铃响,学生们蜂拥回到教室。萨迪透过车窗看着他们。夏洛特·萨瑟兰也去了像这样的一所学校。在一张随信寄来的照片中,她穿着名校制服,西装上有一枚饰章,下面绣着成就单。那张单子很长。不用说,天冷的时候一定还会穿戴粗花呢大衣和小贝雷帽。萨迪抱怨自己有些小气。想到夏洛特在这样一个地方上学她很高兴。如果她当初不给予女孩这个她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机会的话会怎么样呢?
萨迪对车说了好些甜言蜜语想让它发动起来,然后给自己一道严厉的指令去忘记夏洛特,永远地。那封信已经没有了,被送还给发信人了,因为查无此人。她应该表现得像从来没有收到过它一样。她转而去思考驶离牛津的路,一来到M40高速公路,就径直往东开向伦敦,她回放了和玛戈·辛克莱的会面,提取了所有新的信息——给予罗丝·沃特斯一封非常好的推荐信和一大笔现金——来回斟酌,茫然地好奇安东尼·埃德温的炮弹休克症是否会改变这些事情,又是如何改变的。
[1] 这里指的应是第二次伊普尔战役,在这场战役中,德国试验了其秘密武器氯气,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