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马丁。”
他停下了车,打开车门让她们下车。
“需要我等你们买完东西回来吗?”
“不用了,谢谢。”埃莉诺把身后的裙子拉平整,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过她的后颈,“你肯定还要为史蒂文森太太跑腿,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司机答应在十二点半回来接她们,而这样的安排果然引来了女儿们的抱怨:“可是要整整两个小时,母亲!”“就为了去拿几个包裹?”“我会因为无聊而死掉的!”
“无聊是无知者的领域,”她听见自己说,“一个让人同情的地方。”然后,她无视了所有进一步的抗议,“我本来想我们在这里喝一个早茶。你们可以和我讲讲你们课上学了些什么。”埃莉诺怀疑她们并没学到很多。从家里自制报纸的产出数量,以及女仆们在本该繁忙的时间里却聚在一起吃吃窃笑来看,比起学校的作业,姑娘们更加专注在那台老旧的打印机上。当然,埃莉诺曾经也是这样,但是女儿们没有必要知道这个。
姑娘们肯定是被吃蛋糕的提议所振奋(应该不是因为上课这个话题),于是跟着埃莉诺走进街边的咖啡店。在那里,她们四人度过了相对欢快的时光,唯一的小麻烦就是克莱门蒂娜打翻了牛奶罐,清洁人员不得不过来打扫。
唉,这和谐的气氛只能延续到这里为止了。彬彬有礼的谈话临近尾声,茶壶也已经干涸,埃莉诺看了一眼手腕上父亲的手表,发现还剩余一个钟头的时间。她结了账,开始实施备选计划。她用了编造好的理由去缝纫店、帽子店,还有珠宝店,然后带着姑娘们沿着高街走。然而,当她问完珠宝店主如何修理她金手镯链条的扣子时,她们已经因为太过无聊而神经错乱了。
“求你了,母亲,”爱丽丝说,“我们可不可以去海边玩一会儿等你这里处理好?”
“是啊,求你了,母亲。”克莱门蒂娜也插嘴,她几乎是在几分钟内弄坏了三座钟。
“让我带她们去吧,母亲,”德博拉说道,十六岁的她刚刚开始发现自己作为长女的角色,并且马上就要成为大人了,“我会盯着她们的,确保她们听话,我们会在马丁到达之前回来帮你拿包裹的。”
埃莉诺目送她们离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其实,她和她们一样高兴。这样消磨时间要容易许多,她不必取悦和管束她们了。她感谢珠宝店主,同意了他的修理方法,然后走出商店。
埃莉诺高兴地发现广场上有一条空着的木凳。她坐了上去,看着镇上人来人往,度过了安静的半个小时。还在孩童时代的时候,埃莉诺从来没有像成年后这样意识到,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坐着是多么令人愉快。没有企求和期望,没有询问和对话,只有真实的、单纯的愉悦。她注意到离马丁回来接她们只剩下十五分钟,不禁感到有些遗憾,而现在是时候硬着头皮去邮局了。
这也就是说——埃莉诺让自己坚强起来——是时候硬着头皮去见邮局局长了。玛戈丽·肯普林似乎有着源源不断的八卦材料急于和人分享。可能是因为埃莉诺经常去邮局拿包裹,肯普林小姐开始认为她们两个有一种近于同谋的感情。这是个被误导的假想,而埃莉诺对此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不怎么想知道她邻居生活的来龙去脉,但似乎再多的沉默也不能阻止他人的热情分享。确实,埃莉诺越让步,肯普林小姐越得寸进尺。
埃莉诺在邮局大楼的石头台阶上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门的另一侧的横梁上悬挂着一个小铃铛,接二连三的叮当声让她感到惧怕。对于肯普林小姐来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声音;对于埃莉诺来说,这意味着狂轰滥炸的开始。她做好了准备,决定就这样径直走进去,礼貌但坚决地用承受最少麻烦的方式让自己带着包裹逃离。然后,她也许用了更大的力气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正当此时,门从里面拉开了,然后,让埃莉诺立马感到屈辱的是,她直挺挺地倒在了那个准备走出邮局的男人身上。
“真是抱歉,对不起。”她边往后退,边站稳了脚跟。
“不不,是我的错,我走得太急了。我突然想要新鲜空气和片刻的安静。”
埃莉诺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她与他四目相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他变了,他的头发长了,颜色更深也更卷了,他的肤色比之前要黑许多。他看上去不大像初次见面时,在那天回家的列车上那个干净的年轻小伙子。
他笑了笑。“我们见过吗?”
“不,没有,”她马上回答道,回忆起了那个旅程,那块手帕,还有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时的战栗,“我想我们没见过。”
“也许,在伦敦?”
“不,从来没有。”
一道轻轻的褶皱出现在他的眉间,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那就是我弄错了。我道歉。再见。”
“再见。”
埃莉诺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她缓了几秒钟,然后准备继续走进去。那只铃铛愉快地响着,她冲动地伸出手让它停了下来。
那个女局长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到进来的人是埃莉诺。“埃德温太太,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这里有好几个包裹要给你。不过我的天哪,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你好,肯普林小姐。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位绅士,我太粗心大意了,所以还有些惊慌。”
“哦,天哪!不过那应该是芒罗先生。来——坐下,亲爱的,我去给你倒杯冷水。”
芒罗先生。她猜测也许玛戈丽·肯普林认识他。埃莉诺对自己的好奇感到痛恨。她甚至更加痛恨自己,因为邮局局长无忧无虑地说着那个男人的名字让她产生了毫无根据的妒火。
“不过他是不是很有魅力?”肯普林小姐急忙从柜台后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简直可以去拍电影了!和我们平常见到的其他年轻小伙不一样。我猜,他应该是个万事通,他四处旅行寻找工作。整个夏天他都在尼科尔森先生的苹果园里干活。”她凑了过来,埃莉诺都能闻到她皮肤上润肤霜的味道。“他住在河上的旧篷车里,像个吉卜赛人一样。从他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不是吗?他很有可能有他们的血统。那个肤色!那双眼睛!”
埃莉诺淡淡地笑了笑,不屑理会那个女人激动的举止、她八卦的品位,还有厚颜无耻要打探更多的气势。哦,她真是最差劲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