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来说,他并不是个绅士,”那个女人说道,“但是举止得体,样子也很可爱。我会想念他的。”
想念他?“哦?”
“他刚刚来这里就是为了来告诉我,不需要再替他收信件了。他和尼科尔森先生的合同就要到期了,下个星期他就会搬走。他没有留下转寄的地址,太可惜了。这样一个神秘的男人。我问他:‘如果万一有你的信件,我就没有地址寄过去了吗?’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猜不出来。”
“他对我说,所有他在乎的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写信找到他,其余的人联系不上也没关系。”
自那以后埃莉诺就再也无法忘记他了。肯普林小姐给了埃莉诺足够的信息来点燃她对他的兴趣,她发现自己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经常想起他。芒罗先生,这个名字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着,而且总在最特殊的时刻来到她身边。当她在书房看着安东尼的时候;当她看着女儿们在草坪上的时候;当她躺在**准备睡觉、夜莺开始在湖上鸣唱的时候。他就像是困在脑海中的一首歌,无法逃脱出来。她记得他热情的嗓音,他望着她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两个在讲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她还记得在火车上,当他的手碰到自己的手时,她是怎样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命运,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会相遇的。
她知道这样的念头不安全,知道这是不对的。伴随而来的不断的战栗已经告诉了她。她对自己感到震惊,也感到失望。埃莉诺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除了安东尼之外还会对别人动心,发现自己的这种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感觉像是人生出现了个污点。她向自己保证,这只是个暂时的状态、一时的冲动,她会很快忘记那个男人。同时,她的想法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人需要知道。那个男人在几个星期前已经搬走了,他也没留下任何联络地址。一切完全没有风险。为什么不把这段愉快的记忆偶尔地回味一下呢,这又没什么害处?于是她继续回忆,有时候甚至还联想其他东西。芒罗先生。他那轻松的笑容,他望着她时她感觉到的吸引力,如果她当时换种说法会发生什么:“啊,是的,我记得你,我们之前见过。”
但是,即使只是对心底可能出现的裂痕感到担忧也是危险的,不管这个裂痕看起来有多细小、多无害。接下来的事件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那天早晨,埃莉诺要把孩子们带离洛恩内斯,这是在连续几周阴雨后终于放晴的第一个星期,而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穿上正装去镇上。于是,她决定换成去野餐。
史蒂文森太太帮她们打包好了午餐,她们沿着两侧月桂树篱墙中间的大路动身出发,环绕着湖,一直到达沿着花园下方流淌的小溪边。埃德温娜从来不甘落在后面,热情地在她们身边气喘吁吁。它是只可爱的小狗,对他们都忠诚可靠,但是最喜欢的是埃莉诺。他们十分亲密,形影不离,当安东尼开始发病的时候,它还是只小狗。现在这个亲爱的老小姐有点关节炎,但却无法阻止它陪伴主人东奔西走。
这样的好天气十分罕见,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关了几天,她们比平时走得更远。那天之后埃莉诺对自己发誓,她绝不是故意带她们来到尼科尔森先生的果园边的。确实,那天是克莱门蒂娜带的路,她跑在最前头,伸展着手臂,而德博拉最后指了指溪边柳树下那块平坦的草地:“哦,我们得坐到那边去,太完美了!”当然,埃莉诺知道她们身处何处,而且还感到一阵尴尬,因为过去的一个月以来笼罩在自己脑海中的幻境涌现了出来。但是还没等到她建议她们沿着河流穿过另一片草地,把野餐地点换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毯子已经铺开了,两个大一点的姑娘坐了上去。爱丽丝眉头紧锁地看着她的笔记本,咬着嘴唇,手里的钢笔迅速跟上了脑袋里跌宕起伏的节奏,埃莉诺只能作罢,叹了口气,看来她们是不会换地方了,而且确实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换去别的地方。那个男人,芒罗先生——甚至想到他的名字,她都会脸红——在几个星期前搬走了。只是因为自己问心有愧,她才不愿坐在这个特别的农场里这块特别的地方。
埃莉诺打开野餐篮子,把史蒂文森太太准备的餐具摆放出来。太阳在天空中升得更高了。她们四个吃着火腿三明治、考克斯苹果,还有多到吃不完的蛋糕,拌着姜汁啤酒将它们全都灌进肚子里。埃德温娜眼巴巴地目睹着全程,迫不及待地扑向朝它丢去的每一小块食物。
不过话说回来,十月份竟然如此炎热,实在是异乎寻常!埃莉诺松开了袖口的珍珠纽扣,把袖子向上卷了一边,又卷了一边,折出一个干净的褶皱。午餐过后,她感到一阵困倦,于是她向后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她可以听到姑娘们为了最后一块蛋糕漫不经心的吵闹声。但是她的注意力慢慢移开,越过她们,她听到鳟鱼在河流中跳跃时水面发出的叮当声,藏在森林里的蟋蟀的叫声,附近果园树叶发出的暖洋洋的沙沙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仿佛这一片土地被施了魔法,像她童年里卢埃林先生的童话故事一般。埃莉诺叹了口气。那个老人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当夏天结束的时候,他总是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寻找更加暖和的地区,以缓解他痛苦的双腿和灵魂。埃莉诺非常想念他。洛恩内斯的冬天总是因为他的离开而更加寒冷和漫长,而她自己因为他的缺席感到更加僵硬、更加不自在。他是唯一仍然把她视作那个走路会摔倒、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的人,他身上这个特性似乎无法磨灭。
当她的清醒意识忽然陷落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睡着了,并且梦到了自己的童年。她在自己的小船上,微风吹起了白色的风帆,她的父亲和卢埃林先生在岸上向她招手。她的心中满载着幸福,她感觉不到任何犹豫和恐惧。水面上泛着光亮,树叶闪闪发光。但是,当她再次转身挥手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意识比预想的漂得更远了,而这个湖也不再是她认识的模样。它从小屋、她的家里溢了出来,水流十分激烈,把她冲到更远的地方,而水面起了波浪,小船从一边摇晃到另一边,她不得不紧紧抓住船边以免掉下去——
突然她醒了过来,意识到有人在摇晃她。“母亲!醒醒,母亲!”
“怎么了?”天已经不那么亮了。很好。乌云正在西边聚集,还起风了。埃莉诺很快坐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孩子们。“克莱门蒂娜呢?”
“她没事。我们担心的是埃德温娜。半小时前它跑去追一只兔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而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半个小时——那我睡了多久?”埃莉诺看了看手表,就快三点了,“它朝哪个方向跑去的?”
德博拉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灌木林,埃莉诺的目光凝视着,就好像在扫视每一棵树,希望能扫到埃德温娜的影子。
天空一片紫红色。埃莉诺可以闻到暴风雨的气息,闷热又潮湿。就要下雨了,而且雨势会很快、很大,但她们不能在这个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丢下埃德温娜。它年事已高,眼睛也有些看不清,而它的关节又十分僵硬,万一碰到麻烦它自己应付不来。
“我去找它,”埃莉诺果断地说,一边把野餐用具放回篮子,“它不会跑得太远的。”
“我们要在这里等你们吗?”
埃莉诺迅速地考虑了下,然后摇摇头。“让我们全部淋湿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带着她们回家吧,确保克莱米不要在雨里跑来跑去。”
在严肃地命令她们不要磨蹭,目送她们离去后,埃莉诺开始朝着灌木林走去。她叫唤着埃德温娜的名字,但是风太猛烈,她的声音被吹走了。她走得很快,时不时地停下来搜寻着地面,叫唤着,聆听着,但是没有任何吠叫回应她。
天色迅速变得十分漆黑,随着每一分钟过去,埃莉诺的焦虑就增添一分。她知道,埃德温娜肯定非常害怕。在家的时候,每次一下雨,这条老狗就直奔到她在阅读室窗帘后的**,夹紧尾巴,爪子盖住眼睛,等待恐怖的来袭。
山谷间传来一阵巨大的雷鸣,预示着暴风雨的乌云现在就在她的头顶。天空最后一块光亮被这喧嚣的黑暗所吞噬,埃莉诺果断地穿过窄门,开始搜寻下一片田地。一阵巨大的旋风围住了她,一道闪电划开了天空。第一波大滴雨点开始往下落,她拢起双手再次叫喊:“埃德温娜!”但是她的声音立刻被暴风雨卷走,得不到任何回应。
雷声轰轰地卷过整片草地,没几分钟埃莉诺就浑身湿透。裙子上的布料拍打着她的双腿,而她在暴雨中只能眯起眼睛去看。附近落下了一道闪电,同时响起了一击巨大的霹雳,尽管很担心埃德温娜,埃莉诺还是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兴奋。狂风、大雨和危险结合在一起,把母亲的外表冲刷殆尽。在这里她又成为了埃莉诺,女冒险家埃莉诺。她自由了。
她爬上了山顶,然后又走到了山脚,潺潺的河流边有一辆小型的吉卜赛篷车,车身是酒红色的,黄色的车轮已经褪了色。她知道这是谁的,于是她哆哆嗦嗦地走了过去。篷车里空无一人,陈旧的窗帘遮掩着窗户,呈现出一种荒废失修的状态。但是在剥落的油漆下面,她发现了一个老旧的花朵设计的痕迹,这准是曾经用来装点篷车的。她茫然地好奇他现在会在哪里。自由地旅行、探险和逃离,这种方式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她嫉妒他享受着自由,而此刻它被以一种奇怪的愤怒表达了出来。这太疯狂了。他当然不亏欠她什么,只是她的想象给了她一种她被他背叛的感觉。
埃莉诺几乎要走进河里,盘算着是应该沿着它朝洛恩内斯走去,还是穿过它去对岸,这时她向篷车望了一眼,停下了脚步。有几节磨损到看不清的木头台阶一直通到一块平地,在那里,有个完全没有被沾湿的东西,是埃德温娜。埃莉诺爆发出一阵笑声。“天哪,你这个聪明的老小孩!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坐在那里,干燥又舒适,而我全身湿透了。”
如释重负的感觉来得迅速又猛烈。她急忙跑上台阶,跪下身子,双手捧起这条年迈巡回犬的可爱的脸。“你吓死我了,”她说,“我以为你在哪里被困住了。你受伤了吗?”她检查了一下狗的腿有没有受伤,然后觉得奇怪,它怎么能跳进这么窄的地方:“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她没有注意到篷车的门打开了。她最先认出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我帮了它一把,”他说,“风暴来临的时候,我听见它在篷车下面慌乱不安,于是觉得在这里也许它会感到舒适些。”他凌乱的头发淋湿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内衣。“我请它进来,但它想待在外面。我猜它正在等你。”
埃莉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见他很是叫她震惊。他不应该还留在这里,他应该已经搬走了,在别的地方工作。他的邮件,所有他在乎的人才能送达的信件,必须得送到他新的住处。然而,埃莉诺的感觉还不仅如此。她有一种似曾相识却更深刻的感觉,一种无法解释的印象——也可能是被这暴雨天气、这古怪的一天所激发——他在这里是因为她召唤了他。没有办法去解释此时此刻的相遇,无论发生什么最终都会迎来这一刻。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气还是那么糟糕,田野上风雨大作。她觉得自己在无人之地,不完全是在某一处地方,而是停留在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狭窄桥梁上。然后,当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这座桥在她脚下瓦解了。“我正准备生个火,”他说,“你想进来等到暴风雨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