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埃德温的卧室十分昏暗,空气中夹杂着陈腐的气味,感觉哀伤又疏于打理。四扇窗户都拉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萨迪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它们全都拉开,散落飘扬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推开僵硬的窗框,将它们推到最高,然后停顿了一下来欣赏下方湖边的景色。此时的太阳已经十分明亮,鸭子们正自顾自地忙碌着。一个轻微的啁啾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头向上望去。在屋檐下她发现了有鸟巢的痕迹。
一股凉爽清新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来,她感受到了一股动力,并且决定趁势行动。她注意到远处墙边的翻盖式写字台,正是爱丽丝所说的那个方位。正是埃莉诺把萨迪引上了这条路,她最初感到和埃莉诺之间的某种联系又被常春藤边框的信纸所加强;而现在又是埃莉诺将要帮助她去证实西奥所经历的事情。回想着爱丽丝的指示,萨迪搜寻着写字台椅子下方,手指滑过每一条木头边。终于,在后方连接坐垫的椅腿上,她触碰到了一个挂着一小串钥匙的钩子。就是它。
锁一打开,写字台的木头盖子就利落地往后缩回,露出一张整洁的台面,上面放着一本皮面笔记本和一个笔座。台面后方的架子上排着一系列日记本,萨迪快速地往里一瞥,一眼就看到爱丽丝之前说的埃莉诺誊写的三份书卷。她的目光贪婪地沿着书脊移动着。虽然没有迹象表明它们是按年份排列的,但是这整洁清爽的书桌显示了这种排列的可能性。这个家庭在一九三三年底搬出了洛恩内斯。这意味着,最后那个册子里的内容有可能包含了那年的仲夏。萨迪把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果然,第一页信纸的日期写着一九三三年一月,埃莉诺用十分好看的字体写给一个叫斯坦巴克医生的人。她就地坐了下来,背靠在床的一侧,开始读了起来。
结果这是写给一连串医生的一系列信件的第一封,每一项对安东尼症状的概述以及礼貌的请求并不怎么能看出她当时的孤注一掷。埃莉诺对他苦难的描述叫人心酸——这个热切的年轻人因为对自己国家尽职而被剥夺了自己的生活,自从回家后的几年来,他一直在尝试着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萨迪被感动了,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哀悼战争的恐怖。今天她感兴趣的是另一种恐怖,在对它的调查结束之前,她只能专注有关安东尼的暴力倾向和六月二十三日那天他的身体状况的记录。
如果埃莉诺写给伦敦医生们的信件中还有什么戒备的话,那些给戴维兹·卢埃林的信——而且有很多封——在语气上就显得私密许多。他们也提到了安东尼的治疗情况——萨迪已经忘记卢埃林在抛下一切成为作家前,也受过医学的培训——只不过,因为不用在意自己向远方的医生描述时采用的措辞会伤及自己丈夫的自尊和隐私,埃莉诺能够坦白地写出他的状况以及自己的绝望:我有时候害怕他永远都不会好了,我那么多调查工作到头来全是徒劳……为了他能够康复我愿意放弃一切,但是他要是自己都放弃了希望,那我该怎么办?有几句话让萨迪觉得他们的推论似乎是对的:有天晚上又发生了。他在号叫中醒了过来,嚷嚷着狗和婴儿的事情,坚持要他们当下就滚出去,我只能用全身的力量把他压制住,以防他从房间里冲出去。我可怜的丈夫,每当他这样扭曲着颤抖着的时候,他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他在早晨会无比懊悔。我发现自己有时会对他撒谎,假装是我在匆忙中把自己弄伤的。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在原则上我同意,对彼此诚实是最正确的做法,但是知道真相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他永远都不会有意去伤害哪怕一只苍蝇。我不能忍受看到他羞愧难当……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我知道这会让你很难受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我向你保证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皮外伤可以愈合,而心灵上的创伤要糟糕得多……我对安东尼发过誓,而誓言是一定要遵守的。是你教会了我这点……
萨迪一边读着,一边逐渐明白了卢埃林也知道埃莉诺和本杰明·芒罗的私情。我的朋友,你坚持这样古怪地(偷偷地!)叫他,是可以……当然我备感内疚。你指出我和母亲的不同之处真是太体贴了,但是在你宽容大度的言辞之下,我知道我们的行为其实没多大差别……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可能会允许有这么个人存在,我爱他,当然和对安东尼是不同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人的心是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的……然后,最后一封信里写道:你是对的,安东尼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挫败,这也许会毁了他……
最后这封信的日期是一九三三年四月,而这本册子里没有其他的信件了。萨迪想起戴维兹·卢埃林在夏天的时候有住到洛恩内斯来的习惯,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再无信件往来。她又看了一眼信中的文字:你是对的,安东尼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挫败,这也许会毁了他。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但是有点儿意思。根据埃莉诺的回信来看,卢埃林已经开始非常担心如果安东尼知道他们**的话,他可能会做出的举动了。萨迪不知道卢埃林的焦虑是否导致了绝望而最终促使他自杀。她在这方面不是专家,但这似乎并不是不可能。这显然更能够解释事件的时间节点,而对时间的疑惑仍然占据着她脑海里的一角,挥之不去。
萨迪忽然灵光一闪。爱丽丝说过她母亲会把收到的信件放在书桌两边的抽屉里。有没有可能,她从戴维兹·卢埃林那里收到的信件也在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看到他亲口说的畏惧的原因,以及畏惧的程度。萨迪用钥匙打开两边的抽屉。数百个开口参差不齐的信封一捆一捆地用彩色丝带扎着。收件人全写着A。埃德温太太,有些是机打的字体,显得很正式,其余都是手写的。萨迪一捆一捆地翻找着,搜寻从戴维兹·卢埃林处寄来的信件。
正当她觉得一无所获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批信封里开头一封的上半部分有点不同寻常,既没有地址也没有邮戳。真是奇怪。萨迪仔细看了一下,有一两封是通过邮局寄来的,但信的其余部分就和第一封一样是空白的。这引起了她的好奇。这些信件有着柔软的红色丝带,散发着淡淡的香粉味——是情书。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她要找的东西,但是萨迪被强烈的好奇心打败了。此外,埃莉诺还有可能向情人倾诉安东尼的病情带给她的恐惧。她解开了红丝带,迫切地把这捆信件打开,把它们在地上铺开。她抱怨自己把信件乱放,却突然看到了某样东西。某样并不属于这捆信件的东西。
她立即认出了这样东西,深绿色常春藤编织成的图案蔓延在信纸四周;信上的笔迹和写信的钢笔简直是完美的搭配。这是她在船库发现的那封信的前半部分,那封信是安东尼去战场后埃莉诺写给他的。萨迪把这页纸拿出来的时候,心脏怦怦狂跳。之后她就会发现,对于她即将揭开的事情,刚才她的反应仿佛是个预兆,因为当她开始读信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的一个线索、一块消失的拼图,就这样落到了她的腿上。
“萨迪?”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克莱夫。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皮面的笔记本,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啊,你在这里。”他说。
“我在这里。”她重复了他的话,而脑子里,刚才的发现带来的各种想法仍旧激烈地盘旋着。
“我想我找到了。”他兴奋地说着,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迈开他的老腿,来到萨迪旁边的床沿上坐下。“在安东尼一九三三年的日记里。爱丽丝说得对,他很能写。每一年都有一本日记,大部分都关于对大自然的观察以及记忆训练。我能认出来,因为我刚当警察的最初几天也是这样,当时我正努力学会去记住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不过也有一些日记是以信件的形式写给一个叫作霍华德的家伙的。我猜他是安东尼的一个朋友,在一战的时候被杀害了。我是在这里发现的:在一九三三年六月,安东尼似乎出现了新的状况。他告诉对方说他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况愈下,有些事情变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而他儿子的出生也没能让情况好转。事实上,我发现在日记中,他几次提到那个小家伙哭泣的声音让他回想起他称之为‘事件’的经历,那是在战争中发生的事情。在仲夏前最后一篇日记中,他写到了他的大女儿德博拉来找他,她告诉了他一些事情,而这改变了一切,解释了他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造成了他完美生活的‘幻灭’。”
“肯定是的。”
安东尼就在仲夏前不久得知了这个事情。毫无疑问,这已经足够把他送上发飙之路。戴维兹·卢埃林显然非常担心这一点。不过现在,考虑到刚才读过的内容,萨迪怀疑他是否只发现了这一点。
“你那边怎么样?”克莱夫朝着地毯上乱七八糟的信封扬了扬下巴,“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
“那是当然。”
“哦?”
她快速地讲述了在船库找到半张信的事情,还有那封埃莉诺在安东尼打仗的时候写给他的信。当时她一个人在家,怀着爱丽丝,感叹着没有他在身边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呢?”克莱夫催促道。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信的前半部分。在这里,和埃莉诺的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就是这个?”他朝萨迪手里的那张纸扬了扬下巴,“我可以看看吗?”
她把信纸递给克莱夫,他快速扫视着内容,然后瞪大了眼睛:“天哪!”
“是的。”
“感情太强烈了。”
“是的。”
“但这不是写给安东尼的啊。上面写着,亲爱的本。”
“是的没错,”萨迪说,“而日期是一九三二年五月。这就意味着她笔下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不是爱丽丝,而是西奥。”
“但这就是说……”
“没错。西奥·埃德温不是安东尼的儿子。是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