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西米恩吞了一大口甜酒下去,“泰迪是个中庸派。”他轻慢地说。
“父亲,拜托,我是个保守党……”
“满脑子可笑的点子。”
“我只是建议我们该听听各方意见……”
“他终究会学到的,”西米恩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摇摇头,“等他被他喂饱的人反咬一口时。”
“我没有说过这一点。”弗雷德里克先生说,语气里有种不安,但他迅速打起精神,“三百年。”
“嗯,”埃斯特拉抓住可以插嘴的机会,“这不是很了不起吗?我崇拜英国的历史。你们这类古老家族非常吸引人,我最喜欢的嗜好之一就是读你们的历史。”
西米恩不耐烦地吐口大气,急着想回头聊生意的话题。
埃斯特拉在长年婚姻生活后,已经变得很能察言观色,她提出建议:“我们女孩们是否该到起居室休息,让男人们聊他们的话题。你们可以告诉我阿什伯利的历史。”
汉娜的表情转变成礼貌性的默从,但在那之前,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个不耐烦之色。她的心里正在挣扎,她实在想留下来多听一些,但作为女主人,她的责任是将女士们带到起居室等待男人。
“是的,”她说,“当然好。但我想你在《德倍礼》【9】读到的一定已经够多了,我们恐怕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告诉你。”
男人们站起身。西米恩握住汉娜的手,弗雷德里克先生则扶起埃斯特拉。西米恩打量着汉娜年轻的身躯,脸上掩饰不住粗俗的赞赏。他潮湿的嘴唇亲吻她的手背,她则成功地掩饰她的厌恶。她跟在埃斯特拉和埃米琳身后,走近门口时,迅速往旁一瞥,与我的眼神交汇。瞬间,她成熟的表情消散,对着我吐出舌头,翻了个白眼,随即从房间消失。
男人们重新坐下来,再次开始讨论生意,汉密尔顿先生走到我身旁。
“你现在可以走了,格蕾丝,”他耳语,“南希和我会处理。”他看着我,“去找阿尔弗雷德。我们可不希望老爷的客人在眺望窗外时,发现有个仆人在花园里徘徊。”
我站在后面阶梯顶端的石制平台上,搜寻着远处的黑夜。月亮投射出一道白色光晕,将青草染成银色,而攀爬棚架的蔷薇变成枯瘦的骸骨。分散的玫瑰花丛在白天璀璨生辉,到了晚上却洋溢着古怪氛围,仿佛一群孤独和骨瘦如柴的年迈女士。
我打起精神,走入黑夜中。
我每往前面走一步,风儿就变得更为冷冽刺骨。
我抵达顶端阶梯,在他身旁静站一会儿,但阿尔弗雷德似乎对我的存在浑然不觉。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过来,”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在跟踪你。”
他没有回答。
“你不必对我视而不见。如果你不想进去,告诉我,我会离开。”
他继续盯着长道的大树。
“阿尔弗雷德!”我的声音因寒冷而嘶哑。
“你们都以为我还是那个前往法国时的阿尔弗雷德,”他轻柔地说,“人们似乎还认得我,因此我必须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我已经改变了,格蕾丝。”
我大吃一惊。我原本预期他会再度攻击我,生气地要求我让他独处。他喃喃低语,我得靠得很近才听得见。他的下唇颤抖,我不确定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理由:“我看见他们,格蕾丝。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我就会看见和听见他们。在起居室、厨房、村庄街道上。他们叫着我的名字。但我转身时……他们不在……他们全都……”
我坐下来。酷寒的夜晚让灰石阶梯冷如冰块,凉意透过我的裙子和衬裙,我的双腿变得僵硬。
“好冷,”我说,“进屋里来,我泡杯热可可给你喝。”
他没有回答,继续盯着黑暗。
“阿尔弗雷德?”我的手指划过他的手,一时冲动下握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他仿佛被雷电击中般退缩,我连忙将手放回大腿,握成拳状。我冰冷的双颊燃烧起来,好似被打了一巴掌。
“别这样。”他低语。
他紧紧闭上眼睛,我观察他的脸,纳闷他闭起来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在月光照耀成白色的眼睑下,如此快速地转动。
他转向我,我深吸一口气。那显然是夜晚带来的错觉,但我从没看过像他那样的眼睛。黑暗、空洞、无神。他用失神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在寻找某样事物。他开口回答我没有说出的问题,声音低微:“我以为一旦我回来……”没有说完的话飘入黑夜,“我很想见你……医生说如果我保持忙碌的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紧绷的声音。一个咔嚓声。
他自我防御的表情像纸袋一样被揉皱,瞬时崩溃。他哭了起来,双手掩住脸,徒劳地想挡走这些迷乱和困惑:“不,哦,不……别看我……拜托,格蕾丝,拜托……”他埋在手中哭泣,“我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个胆小鬼。”我坚定地说。
“我为何不能将它自我脑中抹消?我只想将它从我脑中赶走。”他的手掌激动地拍击太阳穴,我惊恐万分。
“阿尔弗雷德!住手。”我试图抓住他的手,但他不让它们离开他的脸。我等待,看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诅咒着我的愚蠢。最后,他似乎平静了一点儿。“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说。
因此,我没有再问他问题。我将手放在他脸侧,温柔地将他的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我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他的身躯在我的身体旁颤抖。
于是,我们就那样一起静坐在阶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