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醒一醒。”一个声音粗鲁地说,“717,快醒醒,马上跟我来!”
弗洛拉睁开眼睛,接着便看到艾利克斯高级修女的眼睛——这个家族的地位正好在狄泽之下。其他蜜蜂仍在熟睡,不过空气里已经开始飘**清晨的气息。弗洛拉站起身来,感到尾尖仍在阵阵发痛。她们已经发现了——艾利克斯修女就是来捉她去受死的。弗洛拉垂下了触角。
“神圣母亲宽恕我的罪恶。我已经准备好了。”
艾利克斯修女朝她身上嗅了嗅。
“真奇怪,她们说你身上很难闻,但我觉得你闻起来很香甜,就像育儿室的味道。你准备好什么了?”
“仁道。”
“天哪,因为什么?”
弗洛拉强忍着触角上的颤抖。艾利克斯修女对她的罪行一无所知,也没闻出蜂卵的味道——这并不是她过来的目的。艾利克斯修女正警觉地看着她。
“我昨天该去搬运尸体的,”弗洛拉说着,“但我跑去为莉莉500祈祷。”
“就是因为这样,你被选中了。现在快跟我过来。”
艾利克斯修女带着她走上甬道,她们先是走过了舞蹈大厅和垃圾运输站,接着朝起降板附近的接收区走去。艾利克斯修女打了个手势——出乎意料的是,来的并不是生育警察,而是一只年轻的雌蜂,还带着一块新鲜的蜂蜜蛋糕。艾利克斯修女拿起蛋糕——它的气味让弗洛拉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在莉莉500行刑前,你与她之间有过一场莽撞的信息交换,是不是?她把自己的知识都传递给你了?”
弗洛拉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气味甜美而浓郁的蛋糕。
“那些信息也许还有价值。如果你能消化那些信息的话,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终止清洁工作,相应地,你可以试着赎罪,并且为蜂巢服务。”
“我一定竭尽全力。”
艾利克斯修女把蛋糕递给弗洛拉——这是弗洛拉从未享用过的美味。
“雨水严重损害了我们丰收的节气,而昨天的健康清理工作是一种极端的保护手段——但如果中毒的采集蜂继续增多,我们将无法收集到足够的过冬物资。因此,我们决定派出侦察蜂,定位所有的污染源。由于这份工作存在死亡的风险,明显更适合低等家族的成员。你已经掌握了莉莉500脑中的知识,而且鲁莽又强壮,也许你能成功完成任务。”
弗洛拉吃完了蛋糕——蜂蜜点亮了她的思想。
“让我做侦察员吗?我能采集花粉吗?”
“717,收起你的自大吧。你家族的蜜蜂本来是不能飞的,除非是为了搬运垃圾,或者是为了蜂巢而牺牲。”在艾利克斯修女的带领下,她们走上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起降板。西斯尔卫兵们纷纷向她们行礼致敬。
“不要禁锢你的大脑,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飞行——只要在莉莉500知识允许的范围内。如果你迷路了,那就迷路好了。如果你引来米莉亚德,那就要自己面对。如果你在准备返回时感染了疾病,那你将被拒绝入境——不过还是会有蜜蜂出来接收你带回来的信息。”
“但如果我能健康地回来,并且带回消息,就能进入舞蹈大厅了吧。”
艾利克斯修女笑了笑。
“我们所需要的正是你这种乐观的态度,717,这样很好!”
“地坪精度:准确指向太阳。半径范围:圆周长度的一节。向北,向南,向东,向西。长度以里格[1]计算——”弗洛拉停了一下——太阳的温暖让她血液磅礴,涌入了静脉,也涌入了翅膀上的毛细血管。她啪的一下张开翅膀,两对细纱一般的薄膜平伸展开,紧张地准备着飞翔。她开启了胸中的引擎。一股力量猛地生起,充满了弗洛拉的身体。她伸展开胸肌,让翅膀闪着亮光。
“你必须等待许可!”在弗洛拉发出的隆隆声里,艾利克斯修女的喊声响起,“你必须——”
弗洛拉没听到后面的话。此行的目的并没带给她多大的压力,气流在她的翅膀下奔腾,苹果树已经被她远远留在了身后。顺着一股强大的高空气流,她的触角自动转换成飞行的角度。她感到一条通道仿佛在触角深处打开,那一头连接着莉莉掌握的知识和飞行技巧。蜂巢已经变成了灰色的小块,果园也变成了原野与灰色工业区之间一条细细的绿色褶皱。鸟类——她脑中响起来自莉莉的警告——还有风暴和窗户,但温暖的气流带着花蜜的气息,在大地的上空滚动。弗洛拉投身进去,乘风而行。
“随心所欲地飞行”,艾利克斯修女曾这样说过,但弗洛拉717,蜂巢最底层的家族,不需要指示。穿过无趣的小麦田与大豆田后,弗洛拉远远看到一大片金色的油菜地延伸着通向远方。带着温暖的气息,甜腻的花蜜味升了起来,诱人地飘**在空中。弗洛拉锁定这里,飞了过去。她看着,嗅着,想找到足够的花粉和花蜜。她想要注满振翅大厅里的每一个圣杯,还要用蜂蜜垒砌起一面面宝藏之墙,并把面包塞到那些最饥饿的蜜蜂口中。
“弗洛拉们不能制造蜂蜡,因为她们是不洁净的;不能使用蜂王浆,因为她们是愚蠢的;也不能进行采集,因为她们没有味觉;她们只能清洁,并服从大家的命令。”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弗洛拉开始下降,向着那数以万计的金色小花飞去。每朵小花都散发出微弱的紫外线光芒——这代表着它们的甜蜜。在她的翅膀的搅动下,小小的花冠仿佛在低语着——带着令人愉悦的期待。在这片广袤的金色土地上,数不清的采集蜂正在忙碌着。平生第一次,弗洛拉降落到一簇小花的花头上。它点着头,仿佛在迎接她。
花径上长着许许多多的小花骨朵,有些看上去似乎很害羞,好像还没准备好似的。弗洛拉在四周爬着,想要挑选一朵作为采集目标。透明的细丝从花径上伸出,摩挲着她的腿。整棵植物在随着她的运动而上下摆动着,仿佛在催促着她。她锁定了一个目标——它正美丽地怒放着。
弗洛拉展出舌头,伸向蜜露的方向。这时,橘色的小花粉粒蹭到了她的毛发上。花蜜的滋味是如此鲜明,磅礴释放的力量让她差点从花簇上跌下来。随着后味升起,一种更为幽深的麝香气息代替了最初的甜蜜。经过飞行,蜂蜜蛋糕提供的能量已经被消耗了一半。这时,弗洛拉又感到了饥饿。于是她爬过一簇又一簇小花,一朵朵地汲取着能量,直到她觉得自己采集到了足够的花蜜,同时也拥有了回巢的力量。
弗洛拉想象着西斯尔卫兵们的脸——当看到她满载着甜蜜而归时,她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接着她马上想到自己还没采集花粉。如果她用身体擦过花头,就能让那些橘色的小粒直接掉进自己的篮子里。不过她看到了另一只采集蜂——她来自另一个蜂巢——她的办法似乎更妙:这是一只动作老练的雌蜂,只见她正把花粉滚成一个个小球,塞进腿上的挂篮里,直到所有腿上都挂满了橘色的“产业勋章”,她才飞离这里。
弗洛拉想试试这种更为有效的方式,但发现这需要很多技巧。几个花粉球从叶子上落下,让她感到挫败。当她决定飞下去取回一个时,却看到了恐怖的场景。
大地上遍布着尸体。一只浮肿的老鼠瞪着灰白色的眼睛,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蚂蚁。死去的麻雀就躺在植物的根茎间——它们的鸟喙张开,里面小小的舌头已经变成干燥的灰色。它们旁边是死去的蜜蜂尸体,数也数不清,还有马蜂和苍蝇。它们的尸体上都蒙着一层浅灰色的薄膜,就是这东西让弗洛拉巢内的采集蜂们陷入了窘境。
弗洛拉穿过植物的茎秆,摇摇晃晃地朝空中飞去。金色的原野在眼前晃动着,渐渐变得倾斜。她努力想保持平衡,但大地在拉扯着她,好像她嗉囊里的蜂蜜与地面上的尸体有某种关系似的。弗洛拉的毒液囊开始在她腹中胀大,变紧。她在空中打着转,把自己的警报信息素释放到各个方向。那些体形硕大的马蜂,还有成群的米莉亚德,他们都被杀死了,但她孤独地留在空中。这里有的只是太阳,还有被污染了的金色土地。
一阵动静吸引了她的目光:在花径深处,一队闪闪发亮的黑色蚂蚁兵正在跋涉前行。他们正拖着一只红尾大黄蜂的尸体——这些大黄蜂常常单独飞过果园,和蜂巢里的姐妹有说有笑——看毛发的样子,她应该刚死不久。弗洛拉尽可能地飞到低处,笨拙地说出属于膜翅目昆虫的语言——那是一种通用的老式语言。
“开言,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