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替你做点儿什么?”露易丝问,“亲爱的,我什么都愿意做……”她的柔情像是死刑的宣判书。他对那些在绝望中拼命掻扒他的手指说,啊上帝,那总比背负着重担好得多……我不能给她痛苦,我也不能让你再痛苦下去。啊,上帝,如果你像我了解的那样爱我,你就帮助我离开你吧。亲爱的上帝,把我忘了吧!但是那些无力的指头仍然轻轻地按捺着他。他过去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看透,上帝居然也这样软弱。
“没什么,亲爱的,”他说,“我不能老让你陪着我了。”但是当她刚向楼梯那边转过身去的时候,他马上又开口说:“给我读一点儿什么吧。你今天收到了一本新书。给我读一点儿。”
“你不会喜欢的,蒂奇。那是一本诗集。”
“没关系。读一点儿也许能起催眠作用。”她读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听。人们说你不能同时爱两个女人,但是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感情呢?这种对于他将再也看不到的事物的如饥似渴的眷恋是什么呢?那正变得灰白的头发,那出现在脸上的神经质的线条,那逐渐发胖的身体紧紧抓住他,就是当年她美丽的容颜也没有这样把他的心攫住。她没有穿防蚊靴,她的拖鞋早就该修补了。我们爱的并不是美丽,他想,我们爱的是失败——无法永远保持青春的容颜,神经越来越不健全,身体日渐衰老。美丽颇有些像成功——我们是不能长久地喜爱成功的。他感到一种非常强烈的欲望,要尽到保护别人的责任——但是这不正是我要做的吗?我将要保护她,永远不叫她受到我给她的伤害了。她朗读的几个句子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们都在跌落。这只手也在跌落——
大家都害了一种无法抵御的跌落症。
但是永远有一个人,他温柔的手掌
把所有人托住,谁也不能跌穿[82]。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理,但是他还是不要听。安慰的话到处都能找到。他想:那两只手是不能把我托住的,我会从指缝里滑过去,我全身都涂满了虚假和不忠实的润滑油。信任对他来说是死的语言,他已经忘记它的语法了。
“亲爱的,你快要睡着了。”
“我打了个盹儿。”
“我要上去了。你少待一会儿就上床去吧。也许今天晚上你用不着服艾维盘了。”
他看着她离开自己。蜥蜴一动不动地趴在墙上。但是在她还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她。“上床以前,你要同我道个晚安呀,露易丝。我上床的时候也许你已经睡着了。”
她在他的额头上随便吻了一下,他也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下她的手。在这最后一夜,一定不能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要让她以后回忆起来想不到有什么懊悔的事来。“晚安,露易丝。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当然是这样,我也爱你。”
“是这样的。晚安,露易丝。”
“晚安,蒂奇。”为了不使她生疑,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一听到楼上关门的声响,马上取出那个装着十服艾维盘的硬纸纸烟盒来。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加上了两次服用的剂量——十天多服两剂肯定不会引起人们的猜疑。这以后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拿着一捧种子似的攥着那些药片,等着勇气上来。他想:我现在已经绝对的孤单了,冰点已经到了。
但是他还是错了,孤寂本身仍然有它的声音,它对他说,把那些药片扔掉,以后你再也不会积攒这么多了。你就会得救了。不要再演戏了。从楼梯走上去,上床去睡一个好觉。明天清早你的仆人会把你叫醒,以后你就开车去警察局,做你每天通常的工作。那声音拼命拖长“通常”这个词,就好像那个词含有“幸福”和“宁静”的意思一样。
“不,”斯考比大声回答,“不。”他把药片放在嘴里,一次服六粒,分两次把它们冲了下去。接着,他打开日记,在11月12日下面写道:去海·罗处,未遇,下午二时气温……句子突然中断了,好像就在这一时刻最后一次心绞痛把他抓住了。这以后他笔直地坐着,等着死亡降临的任何征兆。他似乎等了很久很久;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死亡会怎样来到他身上。他想祈祷,但是却记不起《圣母经》的词句了,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动着,就像时钟在报时一样。他又试着背诵一遍《悔罪经》,在他背到“我感到悔恨,祈求宽恕”的时候,门上边凝聚起一块阴云,逐渐飘浮下来,把整个屋子遮盖起来;他记不起自己为了什么需要痛悔了。他的两臂必须拼命支撑着,才能保持挺直的姿势,但是他也忘记为什么他要保持这样的姿势了。他觉得他听到远处某个地方有人痛楚的喊叫声。当阴云变得越来越浓的时候,他大声说:“暴风雨,暴风雨来了。”他想站起来去关窗户。“阿里,”他喊道,“阿里。”他觉得屋子外面有一个人正在找他、正在喊叫他,他做了最后的一次挣扎,想告诉那人自己在哪里。他站了起来,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地敲击出答案。他有一个信息要传达出去,但是黑暗同狂风暴雨却把那信息窒闷到他的胸腔里。与此同时,在房子外面,在那个像重锤敲击似的在他的耳鼓里砰砰鸣响的世界的外面,一个人一直在来回游**,想要走进来,一个人在哀求他帮助,一个人非常需要他。听到了那呼救的喊声,听到了受难者的哀叫,斯考比身不由己地想奋力有所行动。他从无限遥远的地方召唤回自己的知觉,预备做出回答。他大声说:“亲爱的上帝,我爱……”但是他已经力不从心了,当他的身体摔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也没有听见从他身上甩落的一个圣章发出的丁零零的声音。那圣章像一枚硬币似的旋转着一直滚到冰箱下面,并没有谁记得起上面的圣徒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