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听杀人的故事。你办过杀人的案子吗?”
“没有办过你说的那种需要侦查线索、追捕凶手的真正的谋杀案。”
“那么你的杀人案是什么样的?”
“打起架来的时候也会扎死人的。”为了不扰乱罗尔特太太,他的话音很低。罗尔特太太躺在那里,一只拳头攥紧放在被单上面,她的拳头比网球大不了多少。
“你带来的书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读过。我在小船上读了一本《金银岛》[55]。海盗的故事也不错。你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斯考比含含混混地说:“《班图人中的一个主教》。”
“什么意思?”
斯考比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主教是主人公的名字。”
“可是你刚才说一个主教。”
“对了。他真正的名字叫阿瑟。”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不带劲儿。”
“确实。但这个主人公本人就不带劲儿。”突然,在斯考比的眼光从孩子身上挪开的时候,他发现罗尔特太太并没有睡着,她正两眼盯着墙壁,听着这边的谈话。斯考比信口开河地说下去:“真正的英雄是班图人。”
“班图人是什么人?”
“他们是一些特别凶狠的海盗,出没于西印度群岛,凡是从大西洋那一带过往的船只,他们都要打劫。”
“阿瑟主教追捕这些人吗?”
“是的。这本书也有点儿像侦探小说,因为他是英国政府的一个秘密情报人员。他化装成一个普通的水手在一艘商船上干活,这样班图人就可以把他俘虏过去了。你知道,他们总给普通水手一个加入他们海盗船的机会。如果是个高级船员,他们就把他的眼睛蒙起来,叫他走跷板。这个人混到海盗里头,把他们的暗号、巢穴和打劫的计划都打听清楚了,当然了,他是准备时机一到就把他们出卖。”
“这个人可不太地道。”男孩子说。
“就是。后来他爱上了班图人头头的女儿,这时候他就变得不带劲儿了。可是这是故事快完的事儿了,咱们讲不到这个地方。在这以前有很多打仗和杀人的故事。”
“听起来还有意思。开始吧。”
“好,你知道,鲍尔斯太太告诉我,我今天只能在这儿待一会儿,所以我只把这本书的大概意思跟你说一说,咱们可以明天再开始。”
“也许你明天不在这儿了。也许又发生了谋杀案什么的。”
“但是这本书我不拿走,我把它留给鲍尔斯太太。这是她的书。当然了,她读的时候也许同我读的不太一样。”
“你就开始吧。”男孩子哀求说。
“是的,开始吧。”对面**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声音是那么低,如果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到她正望着自己,也许会认为这是自己的幻觉而根本不去理会。她的两只眼睛在瘦成一条的脸上出奇的大,像是一个孩子的一样。
斯考比说:“我一点儿也不会朗读。”
“快点儿吧,”男孩子不耐烦地说,“谁都会朗读。”
斯考比发现自己的眼睛正盯视着一个段落开始的地方,那上面写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眼见到这个大陆的情景,我一生中的最美好的三十年今后将在这里辛劳地度过。斯考比缓缓地说:“从他们离开百慕大群岛的那一刻起,那艘低矮、细长的黑船就在他们后面尾追不舍。船长显然非常不安,因为他每隔一会儿就用望远镜把这只怪船打量一番。夜幕降临的时候,它仍然跟在他们后面;破晓后,他们第一眼望到的仍然是这艘黑船。阿瑟主教思忖道,会不会我就要见到我寻找的对象了?是班图人的头子‘黑胡子’呢,还是他的嗜血成性的二头目呢……”他翻了一页,思路暂时被一张照片打断了:主教穿着白衣服,系着神职人员衣领,戴着遮阳帽,正站在三柱门前,用球板挡住一个班图人投过来的板球。
“念呀。”孩子催促道。
“……疯子达维斯,人们这样叫他也许是因为他发起火来像个疯子,会把全船的水手都从跷板上轰到海里去。事情很明显,布勒船长害怕发生最糟的事,他把所有的船帆都升了起来。有一段时间,他们看来很可能把这艘怪船甩在屁股后头了,可是忽然间轰隆一声,海面上传来一声炮响,一颗炮弹落在他们船前面二十码远的海面上。布勒船长把望远镜举到眼睛上,把阿瑟主教从船桥上喊下来。‘老天爷,海盗旗!’在全体船员里面,布勒船长是唯一知道阿瑟此行目的的人。”
鲍尔斯太太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好了,就念到这里吧。今天已经够多的了。他给你念什么了,吉米?”
“《班图人中的一位主教》。”
“我希望你喜欢这本书。”
“棒极了。”
“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鲍尔斯太太称赞说。
“谢谢你。”另外一张**一个声音说。斯考比又一次不很情愿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的遭受生活蹂瞒的面孔。“你明天还接着念吗?”
“别麻烦斯考比少校了,海伦。”鲍尔斯太太责备她说,“他得回海港去。没有他,那里的人就要彼此谋杀了。”
“你是警察?”
“是的。”
“我从前认识一个警察——在我们家乡……”话没说完,她已经沉沉入睡了。斯考比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那像是占卦人的纸牌,这张脸清清楚楚地显示出她的经历——航程、失去亲人、疾病。再摆一次牌也许就可能推算出她的未来。他把集邮簿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那上面写着两行字:“给海伦,你亲爱的父亲,于海伦十四岁生辰。”再翻开的一页是巴拉圭的邮票,各种长尾巴小鹦鹉的装饰画——那种儿童喜欢收集的带画的邮票。“我们得给她找几张新的。”他悲哀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