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觉也很早。”威尔逊说。
“那么,我进去同大家告别一下。”
当斯考比在灯光下看到她的面孔时,心里想,我是不是过分担忧了?这对她来说会不会恰好是一段插曲的结束呢?他听到海伦对菲娄威斯太太说:“阿根廷牛肉实在太可口了。”
“咱们得感谢威尔逊先生。”
客气话像羽毛毽子一样飞过来飞过去。不知是谁(是菲娄威斯,也许是威尔逊)笑着说:“你说得太对了。”塞克医生眼镜的反光映在天花板上——一点一横一点。斯考比看不到汽车开走,因为那样就把灯光漏出去了。他听着汽车的起动器干呕了两声,接着马达发动起来,声音逐渐消失在远处。
塞克医生说:“他们不应该这么早就叫罗尔特太太出院。”
“为什么?”
“神经不稳定。她同我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得出来。”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才开着车回去。像往常一样,阿里坐在厨房台阶上等着他,不安地打着盹。他用手电筒给斯考比照着路,送他进了门。“太太留下一封信。”说着,他从衬衫里取出一个信封。
“为什么不放在我的桌子上?”
“老板在里面。”
“什么老板?”但是这时候他已经打开房门,看见尤塞夫正伸着腿在一张椅子上睡觉。他的呼吸很轻,连胸脯上的长汗毛都静静地贴着不动。
“我叫他走,”阿里满脸鄙夷地说,“他不走。”
“没关系。你去睡觉吧。”
他觉得生活正在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尤塞夫自从那天夜里来问候露易丝并为塔利特布置了陷阱以后就一直没有来过。为了不把这个睡着了的人吵醒,随之再把那个问题引出来,他尽量不出声音地打开海伦送来的条子。她一定是刚一到家马上就写的。他读道:我亲爱的,这很严重。我不能把我要说的话亲口对你讲,所以我把它写下来。只是我要把这封信交给阿里。你信任阿里。当我听到你的妻子已经启程回来……
尤塞夫睁开了眼睛,说:“对不起,斯考比少校,我闯进你屋子里来了。”
“要喝点儿什么吗?啤酒?杜松子酒?我的威士忌喝光了。”
“我可不可以送你一箱?”尤塞夫脱口问道,但是马上就笑了起来,“我老是忘记。我一定不能给你送东西。”
斯考比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把信平摊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比下面几句话更重要了。他说:“你有什么事,尤塞夫?”他接着读下去:当我听到你的妻子已经启程回来,我又气又恨。我不该这样。这一点儿也不怪你。你是一个天主教徒。我希望你不是,但即使你不是,你也不愿背弃你的诺言。
“你先看信吧,斯考比少校,我不忙。”
“没有什么要紧事。”斯考比费力地把目光从那幼稚的、写得很大的字母上抬起来,那上面的拼写错误使他的心感到一阵剧痛。“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尤塞夫。”他的眼睛又回到信纸上: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写这封信的缘故。因为昨天晚上你答应我不离开我,我不想叫你被你的诺言永远拴住。我亲爱的,你的一切诺言……
“斯考比少校,借给你钱的时候,我发过誓,是为了友谊,纯粹是为了友谊。我从来不想向你要什么,什么东西也不要,连那四分利息也不要。甚至我也不要你对我有什么友谊……我是你的朋友……这件事很乱,我不能把话说清楚,斯考比少校。”
“你遵守了咱们订的条约,尤塞夫。关于塔利特表兄弟的事我不怨你。”斯考比又接着读信:都是说给你妻子的。你对我说的都不算对我的诺言。请你,请你记住这一点。如果你永远也不想见我了,就别给我写信,也别同我说话了。但是如果你有时候,亲爱的,想看看我,你就看看我。你愿意叫我说什么谎话我就说什么谎话。
“请你一定把你要读的读完吧,斯考比。因为我要谈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我亲爱的,我亲爱的,你可以离开我,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如果不愿意这么做的话,你也可以把我当作你的一个小娼妇。他想:她只是听说过这个字,没有看到过这个字是怎么拼写的,在学校用作课本的莎士比亚戏剧把这个字都删掉了。晚安,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我亲爱的。他恶狠狠地说:“好了,尤塞夫。你说说有什么事这么重要吧。”
“斯考比少校,我最后还是不得不求你替我做一件事。这同我借给你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要是你肯帮我这个忙,从你那方面讲,是出于友谊,纯粹出于友谊。”
“天不早了,尤塞夫,快说说是什么事。”
“希望号后天就要进港了。我要托人把一个小盒子拿到船上去,交给船长。”
“盒子里是什么?”
“斯考比少校,这你就不要问了。我是你的朋友。我想,还是不让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反正那不是危害谁的东西。”
“我当然不能替你办这件事,尤塞夫。你该知道的。”
“我向你保证,斯考比少校,我发誓——”他从椅子上把身体俯过来,一只手放在胸脯上的一片黑毛上——“作为一个朋友我敢发誓,盒子里没有任何给德国人的东西。没有工业钻石,斯考比少校。”
“做首饰的钻石?”
“没有任何给德国人的东西。没有任何使你的国家受损失的东西。”
“尤塞夫,你真的想我会答应你这件事吗?”
浅色的斜纹布裤子滑倒椅子边上,斯考比一时认为尤塞夫打算跪到他的脚下。尤塞夫说:“斯考比少校,我求求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他的嗓音因为动了真实感情都破了,“我想做你的一个朋友。我想做你的一个朋友。”
斯考比说:“在你说出更多的话以前,我最好预先告诉你一下,尤塞夫,专员已经知道咱们的那桩交易了。”
“我敢说他知道,我敢说。可是这件事要比那个严重得多。斯考比少校,我用名誉担保,这件事不会危害任何人。我只求你帮这一次忙,以后绝不再求你了。你做这件事最好是出于自愿,斯考比少校。没有贿赂。我不给你贿赂。”
斯考比的眼睛又回到信上:我亲爱的,这很严重。严重——这次他的眼睛读到的是Serius——奴隶,上帝的仆人使用的仆人。这好像是他不得不遵守的一道不明智的命令。他觉得自己再也得不到宁静了。他睁着眼睛,对后果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走进了谎言的国土里,他没有从那里回来的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