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回不去。多半他不久就要进阿基尔医院了。”
斯考比想:我多么希望刚才我能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啊!罗宾逊展示给我的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令人羡慕的财富——高高兴兴地迎接死亡。在这段任期内,死亡的比例多么高啊——也许,如果确切数起来,再想到欧洲发生的那些事,并不算太高。第一个是佩倍尔顿,其次是彭德的那个孩子,现在又是罗宾逊……不,并不算多——当然了,他并没有把那些在军医院里死于黑水病的人计算在内。
“情况就是这样。”专员说,“你这次任期满了以后就要当专员了,你的妻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对她的高兴一定要耐心点儿,斯考比想,绝对不能生气。我是有罪的人,我没有权利挑剔别人,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生她的气。他说:“我要回家去了。”
阿里正站在他的汽车旁边同另一个小厮说话;这个人看见斯考比走来,就悄悄地溜走了。“那是谁,阿里?”
“我弟弟,老爷。”阿里说。
“我不认识他,是吗?同一个母亲的?”
“不是,老爷,同一个父亲。”
“他做什么事?”阿里只顾摇动汽车起动柄,汗珠从脸上一个劲地往下落,什么也没有说。
“他给谁干活儿,阿里?”
“什么,老爷?”
“我说他给谁干活儿?”
“给威尔逊先生,老爷。”
发动机启动了,阿里爬进汽车后边的坐位上。“他求你做过什么吗,阿里?我的意思是说,他求没求过你把我的事告诉他——给你钱?”在反光镜里他看到阿里的脸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显出一副固执相,像石块嶙峋、紧紧封锁的一个岩穴。“没有,老爷。”
“很多人对我感兴趣,出很多钱了解我的情况。他们认为我是坏人,阿里。”
阿里说:“我是你的佣人。”他从镜子里回过来凝视着斯考比。斯考比觉得欺骗的特质之一就是失去对别人的信任。如果我能够说瞎话、出卖人,为什么别人就不能说瞎话、出卖我呢?会不会有很多人拿我的诚实赌博而输掉他们的赌注呢?为什么我要输掉押在阿里身上的赌注呢?我还没有被抓住,他也没有被抓住,只不过如此而已。他感到一阵可怕的沮丧,沉重地把他的脑袋压到方向盘上。他想:我知道阿里是诚实的,十五年来我一直知道他是诚实的,我只不过是在谎言地带中试图找一个同伴而已。下一阶段会不会就是去收买别的人呢?
他们回去的时候,露易丝没在家,可能有人来接她出去了,也许是到海滨去了。她没有想到斯考比会在日落以前回来。他给她写了一个条子:给海伦去送几件家具。很快就回来。有好消息告诉你。然后他一个人开着车,穿过中午荒凉、空旷的马路,驶向那排尼森市住房。他在路上看到的只是几只秃鹫聚在路边一只死鸡周围,它们那老人似的脖子探在腐尸上面,翅膀像破伞一样向这边、那边翘着。
“我又给你带来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你的佣人在家吗?”
“没有,去市场了。”
他们现在见面时只是像兄妹那样,规规矩矩地接过吻。一旦出了纰漏,私通就成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同友谊没有什么两样了。火焰已经燎了他们一下,现在越过这块烧焦的空地继续向别处蔓延;在这块燃烧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一种责任感和一种孤独感。除非光着脚踩在上面,才能感到草灰的灼热。斯考比说:“我打搅你吃午饭了。”
“啊,没有。我差不多已经吃完了。你要不要尝点儿水果色拉?”
“你该有一张新桌子了,这张桌子腿松动了。”他说,“他们最后还是要我当专员了。”
“你的妻子这回可高兴了。”海伦说。
“对我来说这真是无所谓的事。”
“啊,当然也很重要了。”她的驳斥脱口而出。这是她的另一个惯例——只有她一个人在受煎熬。他会像科利奥兰纳斯[79]一样,很久很久不肯出示他受到的创伤,但迟早他还是不得不这样做。那时他就会像演戏似的把自己的痛苦描述一番,直到连他自己也觉得他的话不够真实为止。他有时会想:也许归根结底她是对的;也许我并没有痛苦。海伦说:“专员当然是不允许被人怀疑的,同恺撒[80]一样,对不对?”(她的话同她的拼法一样,都不很准确。)“我想,这就是我们俩事情的结束吧。”
“你知道咱们俩的事是不会结束的。”
“啊,但是专员可不能让一个情妇偷偷摸摸地藏在一所尼森式活动房子里啊!”她这句话的辛辣在于用了“偷偷摸摸”这个词,但是他还记得她给他写的那封信,答应为他做出一切牺牲,叫他或留或弃随意处置自己,他又怎能对她有一点儿怨怼呢?一个人是不能永远英勇豪迈的,就是那些已经把一切奉献出去的人——为了上帝或是为了爱情——有时在思想里也想把舍弃的东西重新拿回来。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不是还有那么多人无论在多么冲动的情况下也做不出英勇行为来吗?值得看重的还是行动啊。斯考比说:“如果当专员还保不住你,我就不要当专员了吧。”
“别说傻话了。”她装作很讲道理的样子说。斯考比知道这天是她情绪恶劣的日子。“说到底,我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我得到的很多。”他说。他自己问自己:这又是为了安慰人的一句谎话吗?最近这些天,他说了那么多谎话,以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谎自己都记不住了。
“也许每隔一天你能偷偷溜出来一两个小时。过夜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绝望地说:“噢,我有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
他说:“现在还不成型。”
她搜肠刮肚地用尽一切她想到的刻毒话说:“好吧,那就早一点儿叫我知道吧。我的意思是,我好同你配合。”
“我亲爱的,我到这里来不是要同你吵嘴的。”
“我有时候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就拿今天来说吧,我是给你送家具来的。”
“啊,是这样的,送家具。”
“我的车子在这里。让我送你到海滨去吧。”
“啊,咱们不能让别人看见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