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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3页)

“谢谢你,”尤塞夫说,“这件东西正合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说,“你在这里用不着客气,斯考比少校。给自己再倒杯酒。我得嘱咐我的佣人一些话……”

尤塞夫很久没有回来。斯考比斟上了第三杯威士忌。因为这间狭小的账房非常闷,他先把电灯关上,然后把对着海面的窗帘打开,让海湾吹来的一点点儿气流能够透进来。月亮正在升起,海军仓库船像一团灰色冰块,闪闪发亮。他心神不宁地走到另一面窗户前边。这扇窗户对着码头区土著人的棚户和废料堆,他看见尤塞夫的职员正从那边走回来。他想,如果尤塞夫手下的职员敢一个人穿行在这一地区,尤塞夫一定能控制住这一带的码头耗子。我是寻求帮助来的,他对自己说,我得到了别人的照料,但是别人怎样照料我,我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一天是万圣节,斯考比想起他如何机械地、几乎既无恐惧又无羞愧地第二次跪在栏杆前边看着神父走来。甚至下地狱的惩罚也可以变得像生活中一个习惯那样无关紧要。他想:我的心肠已经变硬了。他仿佛看到从海滨拾到的变成化石的贝壳,像动脉一样的石质的回纹。可能殴打上帝的次数太多了一点儿,在那以后无论再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腐烂得非常厉害,用不着再为它操心了。上帝被存放在他的身体里,而他的身体就从那一粒种子逐渐向外溃烂。

“太热了吧?”尤塞夫的声音说,“别开灯了。朋友在身边的时候,黑暗是仁慈的。”

“你这么半天才回来。”

尤塞夫的答话听得出是在故意闪烁其词:“有不少事得安排好。”斯考比觉得如果现在不问清楚尤塞夫的计划,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他那种由于腐烂感而产生的疲惫和厌倦却让他懒得多费唇舌了。“是的,太热了。”他说,“让咱们看看有没有一点儿穿堂风。”说着,他把对着码头的窗子打开了,“不知道威尔逊回家去没有。”

“威尔逊?”

“我到你这儿来的时候,他正看着呢。”

“你一定不要担心了,斯考比少校。我想我会叫你的佣人变得非常可靠的。”

斯考比抱着希望和宽慰的心情说:“你是说你拿到他的什么把柄了吗?”

“你什么都别问。你会看到的。”希望和宽慰在斯考比心里又都枯萎了。他说:“尤塞夫,我必须得知道……”但是尤塞夫打断他的话头说:“我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个晚上,身边摆着两杯酒,在黑灯影里从从容容地和你谈论一些重要的事,斯考比少校。谈论上帝、家庭、诗歌。我非常崇拜莎士比亚。皇家装备部队有几个很出色的演员,他们让我懂得了欣赏英国文学的珍宝。莎士比亚简直让我入迷了。有时候我甚至想,为了莎士比亚我应该学会阅读。可是我年纪太大了,学不会了,而且我还怕把记忆力弄坏,这对我做生意就太糟了。虽然我活着不是为了做生意,但是我却必须靠做生意活着。我有那么多事情想同你谈。我很愿意听听你的人生哲学。”

“我没有人生哲学。”

“就像你走在森林里,手里握着一块棉布。”

“我已经迷途了。”

“没有人同你一样,斯考比少校。我对你的性格佩服得不得了。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我从来不是,尤塞夫。我只不过是不了解我自己罢了。你知道,有一个谚语说:终结就是开始。当我出生的时候,我正坐在这里同你喝威士忌,我知道……”

“知道什么,斯考比少校?”

斯考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说:“你的佣人现在一定已经到了我的家了。”

“他有一辆自行车。”

“那他们现在该往回走了。”

“不要性急。也许咱们要等很长时间,斯考比少校。你知道佣人是怎么回事。”

“我想我是知道的。”他发现自己的左手在桌子上不住地抖动,他把手拿下来,夹在两个膝盖中间,不让它再颤抖。他想起了沿着边界线的长途巡逻,在森林中树荫下吃过的无数次饭,阿里用一个旧沙丁鱼罐头煮的东西;他又回忆起最后乘车去班巴的事——在摆渡口等渡船,自己害热病,阿里寸步不离地服侍自己。他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害病了吧?我可能在发烧。我马上就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半年来经历过的事——在尼森式活动房屋里度过的第一夜,那封过分暴露的信,偷递到船上去的钻石,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为了使一个女人心安而领的圣体——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一盏煤油灯投射到**的憧憧黑影。他对自己说:我醒过来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防空警报器的尖啸,正像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他摇了摇头,又回到现实世界里;他看见尤塞夫正坐在桌子对面的暗影里,感觉到嘴里威士忌酒的余味,知道一切还都是老样子。他疲倦地说:“他们现在该回来了。”

尤塞夫说:“你知道这些小当差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一听到警报就吓破了胆,赶快躲避起来。咱们还得坐在这儿聊天,斯考比少校。对我说来这是个好机会。我希望天永远也别亮。”

“天亮?我可不能等阿里一直等到天亮。”

“说不定他害怕了。他也可能知道你发现了他的秘密,逃走了。这些黑人有的时候也会逃回到丛林里去的。”

“你真是想入非非了,尤塞夫。”

“再喝一杯威士忌,斯考比少校?”

“好吧,好吧。”他想:我是不是酗起酒来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固定的形体了,没有人能够触到他,说:这是斯考比。

“斯考比少校,外边都传说,还是有人主持公道,你快当专员了。”

斯考比谨慎地说:“我想这件事不会实现的。”

“我刚才只是想告诉你,斯考比少校,你不要担心我会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好,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从你的生活里走掉,斯考比少校。我不会成为你的一个包袱。今天晚上能同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关着灯,同你天南地北地谈了这么多话。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晚上。你千万别为什么事发愁。我要帮你把事情安排好。”从尤塞夫背后的窗户外面,从那些乱糟糟的棚屋和货栈的某个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惨叫:痛苦和恐惧。那声音像是一头快要溺毙的牲口窒息前的呼号,它飘升起来,又落到屋子里的黑暗中,落到威士忌酒杯里,落到桌子下面,落到废纸篓里。一声被丢弃的完结的呼喊。

尤塞夫的解释马上脱口而出:“一个醉鬼。”他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喊道,“你到哪去,斯考比少校?那不安全——你一个人。”这是斯考比最后见到的尤塞夫——僵挺地、扭曲地贴在墙上的一个侧影。月光照射在苏打水瓶和两只酒已喝干的玻璃杯上。尤塞夫的账房正站在楼梯下面向码头那边张望,月光射到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像是指示转弯的两颗发亮的路灯。

斯考比摇动着手电筒,路两旁空洞洞的货栈,堆着的麻袋和板条箱中间的空地,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如果码头耗子曾经出来过,刚才的一声惨叫也会把他赶回他的耗子洞里去的。斯考比的脚步声在路旁两排小屋子中间回响着。不知什么地方,一只野狗在嗥叫。很可能在这一片荒凉的废料和棚户中间一直搜寻到天亮,也搜寻不出什么结果。是什么叫他毫不踌躇地马上就出来寻找尸体呢?倒好像犯罪的地点是他自己事前选定的似的。他在苫布和木材堆构成的小巷里东走西转,他感到自己前额上有一根神经不停地跳动,仿佛在向他连续发出阿里所在地的信息。

尸体倒在一堆空汽油桶下面,蜷曲着,失去一切生命迹象,像是一根断了的钟表发条,仿佛什么人把它铲放在那里,等着天明和啄食死尸的鹫禽。在斯考比把他的肩膀翻过来以前,还抱着一线希望;不管怎么说,路上一起走的原是两个小佣人。灰黑的脖颈上被割了一刀又一刀。是的,斯考比想,我现在可以信任他了。黄色的眼球像是个陌生人的眼睛向上瞪着他,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觉得,这具尸体已经把他抛弃了,不再承认他是自己的主人了——“我不认识你。”他大声地、歇斯底里地发誓道:“上帝作证,我一定要抓到干这件事的人!”但是在那双眼睛的似不相识的盯视下,这种不真诚退却了。他想:我就是那个人。我在尤塞夫屋子里的时候不是一直知道他在计划着一件什么事吗?难道我不能逼着他把事情说出来吗?一个声音在喊他:“长官!”

“谁?”

“拉敏纳班长,长官。”

“你看看这儿附近有没有一串断了的念珠?仔细找找。”

“我什么也看不见,长官。”

斯考比想:要是我能哭一通也好啊!要是我能够感到痛苦也好啊!难道我真的变得这么邪恶了吗?虽然他很不愿意,但还是看了阿里的尸体一眼。在这郁闷的夜晚里,空气里弥漫着汽油的气味。刹那间,他觉得阿里的尸体黑魆魆地躺在那里,非常小,非常非常遥远——正像他寻找的那串断了线的念珠:几个黑珠子,一头系着一块圣牌。啊,上帝啊,他心里想,我把你杀害了:这些年来你一直服侍我,可是到头来我却把你杀害了。上帝就躺在那边汽油桶下面,斯考比感到眼泪流到自己嘴里,感到唇角有一股咸味。你服侍了我,我却对你干出这样的事来;你忠实于我,我却不愿意信任你。

“你怎么了,长官?”警察班长跪在尸体旁边,低声问。

“我是爱他的。”斯考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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