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比太太身体好吗?”
“你送给我那颗钻石做什么,尤塞夫?”
“我欠着你的情,斯考比少校。”
“啊,没有,你什么也不欠我的了,你给我那张纸已经把什么都还清了。”
“我一直不愿意这么想那件事,我总是想把它忘掉。我对自己说,那是真正的友谊——从根本上讲,那是友谊。”
“自己撒谎骗自己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尤塞夫。谎话太容易被看穿。”
“斯考比少校,要是我能多和你见几次面,我就会变成一个好人了。”苏打水在杯子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来,尤塞夫贪婪地喝着酒。他说:“我的心可以感觉出来,斯考比少校,你很烦闷、忧郁……我一直在盼望,你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的时候,就来找我。”
斯考比说:“我过去总是觉得这个想法可笑……我会到你这里来。”
“我们叙利亚有一个故事讲到狮子和老鼠……”
“这个故事我们也有,尤塞夫,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老鼠,我也不是狮子,绝不是狮子。”
“让你心烦的是罗尔特太太的事,还有你太太,是不是,斯考比少校?”
“是这样的。”
“这件事你对我用不着不好意思,斯考比少校。我这一辈子有过不少女人的麻烦事。现在麻烦少多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了。对付的法子就是什么都不要认真,斯考比少校。你对她们哪个人都说:‘对我这是无所谓的事。我爱同谁睡觉就同谁睡觉。你愿意同我在一起也好,愿意走开也好,对我都无所谓。’她们总是同我待下去,斯考比少校。”他对着酒杯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她们离开我。”
“为了不让我妻子知道这件事,我走得已经够远了,尤塞夫。”
“我知道你走了多远,斯考比少校。”
“可是我还没有走到头。钻石的事比起这个来只是小事一桩……”
“是吗?”
“你是不会懂的。不管怎么说,现在又有一个人知道了——阿里。”
“但是你是信任阿里的,不是吗?”
“我想我信任阿里,但是他也知道你了。昨天夜里他走进我的屋子,看见那颗钻石了。你的小听差太不小心了。”
摆在桌面上的一只宽大的手掌动了一下。“我的听差,我马上就管教管教他。”
“阿里的同母异父的兄弟是威尔逊的佣人,他们常常碰头。”
“这可不是件好事。”尤塞夫说。
斯考比已经把自己心里的事都说出来了——除了那件最坏的。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生平第一次把一个重担卸给了别人。背起这个重担的是尤塞夫——显然他正在担着它。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肥胖的腰身挪动到窗户前边,凝视着绿色的遮光窗帘,好像在欣赏一幅风景画。他把一只手举到嘴边,开始嗑指甲——喀吧,喀吧,喀吧,他一个又一个把指甲咬断。一只手上的指甲咬完,他又开始咬另一只手。“我认为实在用不着为这件事担心。”斯考比说。他感到非常不安,仿佛无意中起动了一台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强大机器似的。
“不能相信人是一件糟糕的事,”尤塞夫说,“一个人非雇用信得过的佣人不可。你要多知道一些他们的事,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事。”看来,这就是尤塞夫对信任的见解。斯考比说:“我过去一直认为他靠得住。”
尤塞夫打量了一下自己修剪过的手指甲,最后又咬了一口。他说:“别发愁。我不能看着你发愁。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斯考比少校。我会替你弄清楚阿里是不是可靠的。”他自告奋勇要做的事叫斯考比听了感到吃惊。“我会把您的事料理好。”
“你怎么能料理我的事呢?”我并没有生气,他带着些厌倦,又有些惊奇地想,我正在被别人照料着。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像婴儿被人照拂似的轻松的感觉。
“你什么问题都不要问,斯考比少校。这一次你把什么事都交给我吧。我知道该怎么办。”尤塞夫离开窗子,把脸转向斯考比。他的两只眼睛像关着的望远镜头一样迷茫和呆痴。他举起一只潮乎乎的大手,做了个托儿所阿姨抚慰孩子的手势说:“你只要给阿里写个条子就成了,斯考比少校。你叫他到我这里来一下,我同他谈一谈。我叫我的小听差把条子给他送去。”
“阿里不认识字啊。”
“那不要紧。你可以让我的听差带上你身边的一件信物,叫阿里知道是你叫他去的。比如说,你的印章戒指。”
“你准备怎么做呢,尤塞夫?”
“我准备帮助你,斯考比少校。没有别的,就是帮助你。”斯考比不太情愿地从手指上慢慢地往下褪戒指。他说:“他已经跟了我十五年了。在这以前,我一直都很信任他。”
“你会看到的,”尤塞夫说,“一切都会圆满解决。”他伸出手来准备取斯考比的戒指,他们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好像两个同谋犯在击掌盟誓。“我只同他谈几句话。”
“戒指取不下来。”斯考比说,他非常不愿意做这件事,“再说,也用不着拿什么戒指。只要你的佣人告诉他我叫他来,他就会来的。”
“我想他不会来的。他们这些人晚上不愿意到码头附近来。”
“他不会遇到什么事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你的佣人会同他一起来的。”
“当然了,当然了。但是我还是认为,如果你给他一件什么东西看看——这又不是什么圈套。尤塞夫的听差同尤塞夫本人一样不敢叫人相信,你知道。”
“那么就叫他明天来吧。”
“最好今天晚上。”尤塞夫说。
斯考比摸了摸自己的衣袋,他的指甲哗啦一下碰到那串断了线的念珠。他说:“让他拿这个去吧,可是用不着这样……”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尤塞夫的毫无表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