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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每逢黄昏,港口会变得非常美丽,这种美丽大约持续五分钟之久。白天显得那么污浊、丑陋的公路呈现出像娇嫩的花朵般的淡红色。这是一个令人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刻;一些永远离开这个港口的人,在伦敦的某一个灰暗潮湿的傍晚有时候会记起这种转瞬即逝的辉煌绚烂来,他们会感到奇怪,为什么自己过去这么厌恶这个海滨,他们甚至在把一杯酒灌到肚子以前,渴望回到这里来。

斯考比在爬山公路的一个大环道上把自己的莫里斯汽车停住,向后边望去。他刚好迟了一会儿:市镇上空开放的花朵刚刚凋谢,砌在陡峭的小山边缘上的白色石块在薄暮里有如点点的烛光。

“我怀疑会不会有人去那里,蒂奇。”

“当然有人去,今天晚上是出借图书的日子。”

“快点儿走吧,亲爱的。坐在汽车里热死了。我真希望雨季快一点儿来。”

“是吗?”

“如果雨能接着下一两个月再停就好了。”

斯考比总能正确地回答露易丝的问话。当他的妻子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需要用心听,只要她用平板的语调不住口地讲话,他就能一股劲地干事;一旦她奏出了一个凄苦的音调,他马上就会发觉,他像一个面前摊开一本小说的无线电接线员一样,除了轮船发出的信号和SOS以外,对别的信号一概不加理会。他在她讲话的时候甚至比在她沉默不语的时候能够工作得更好,因为只要他的耳鼓收听着那些平静的音响——俱乐部里的流言蜚语啊,对兰克神父布道词的议论啊,一本新小说的情节啊,甚至对天气的抱怨——他准知道一切都平安无事。只有寂静无声才能使他停止手头的工作。在寂静无声中他就可能抬头一望,看到她眼中那专等着他注目而滚滚下落的泪珠。

“人们都在传说,上星期有一船冰箱都沉到大海里去了。”

当她这样谈着话的时候,他思索的是明天早晨拦港铁索开启后一艘葡萄牙轮船就要入港的事,他在想那时他要做些什么。每两星期有一艘中立国家的轮船进入这个港口,这给下级警官提供了一次休闲的机会:改变一下伙食,喝几杯好酒,甚至还可以在船上的小卖部给女友买一两件小装饰品。他们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帮助外勤警察查验一下有嫌疑的旅客的房舱。一切费力又不讨好的事,像到货舱里从一袋又一袋的大米里搜寻商品钻石,在闷热的厨房里把手伸进猪油罐头里,剥开填好的火鸡的内脏——都是外勤警察干的活儿。想在一艘一万五千吨的客船上搜寻出几颗钻石是一件荒谬透顶的事,即使童话故事里恶毒的暴君也没给牧鹅姑娘安排过比这更不可能的任务。但是尽管如此,随着每一艘轮船进港,总会拍来一封密码电报:“头等舱旅客某某人有偷运钻石嫌疑。下列船员疑有……”从来没有人搜查出任何违禁品来。斯考比想:该轮到哈里斯上船了,弗莱塞尔可以同他一起去。我年纪太大了,不能干这种事了。让年轻人开心去吧。

“上一次寄来的书有一半都损坏了。”

“是吗?”

从汽车的数目上判断,他在想,到俱乐部来的人还不很多。他把车灯关上,等着露易丝挪动身体,但是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仪表盘上的灯光映照出她的一只紧握的拳头。“好了,亲爱的,咱们到了。”他用一种外人听来会认为他是个傻瓜的热切的语调说。露易丝说:“你想这时候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被甩开了。”

“我亲爱的,我还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呢。你看看那些将军,有多少人自从1940年以后就被甩开了啊。人们谁也不关心一个副专员的事。”

她说:“可是他们不喜欢我。”

可怜的露易丝,他想,不被人喜欢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他的思想又回到自己早年外出巡逻的一段经历:黑人把他的汽车轮胎割了口子,在车上涂写一些谩骂的话。“亲爱的,你真是太糊涂了。我从来不知道有谁能像你这样,有这么多朋友。”他没有什么说服力地说下去,“哈里法克斯太太,卡索尔太太……”说到这里,他决定最好还是别数这些了。

“他们都在这儿等着呢,”她说,“就等着我走进去……我今天根本不想到俱乐部来。咱们回家去吧。”

“咱们回不去了。卡索尔太太的车开来了。”他干笑了一声,“我们被困住了,露易丝。”他看到她的拳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握紧,不起作用的、已经潮湿的香粉像融雪似的铺在冈峦似的关节骨上。“噢,蒂奇,蒂奇,”她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是吗?我一个朋友也没有——自从汤姆·巴尔洛一家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他举起这只潮湿的手来,吻了吻它的手掌。正是她这种令人心酸的毫无动人之处,才牢牢地把他束缚住。

他俩并排走进俱乐部的大客厅,像是两个值勤的警察。哈里法克斯太太正在这里向外借书。任何事都很少像人所担心的那样坏:看不出他们正在被人议论的任何迹象。“太好了,太好了,”哈里法克斯太太招呼他们道,“克莱门斯·戴恩[15]的新书来了。”哈里法克斯太太是这里一位最不伤害人的女人,她的长头发总是梳不整齐,在图书馆借出的书箱里面常常可以找到她标记页数的发卡。斯考比感到把自己的妻子交给她做伴再安全不过了,因为哈里法克斯太太既没有害人的心肠又没有搬弄是非的本领。她的记忆力糟得要命,任何东西在她的头脑里都待不长:同一本小说她能读了一遍又一遍,自己根本发觉不了。

斯考比走到阳台上的一伙人中间去。卫生督察菲娄威斯正用激烈的言词同殖民厅第一副秘书瑞兹和一个名叫布里格斯托克的海军军官大发议论。“不管怎么说,这是个俱乐部,”他说道,“不是火车站餐馆。”自从菲娄威斯抢走了他的房子那一天起,斯考比就尽一切力量试图喜欢这个人——输了东西不能输人,这是他的一条生活准则,但是有的时候他发现要喜欢这个人也真是困难。暑气逼人的傍晚弄得他的样子非常难看:一头湿淋淋、稀疏的赤黄色头发,一撮刺刺扎扎的小胡子,一对醋栗似的眼睛,赤红的脸颊,系着一条老蓝星公学俱乐部的领带。“一点儿不错。”布里格斯托克轻轻摆动着身躯说。

“怎么回事?”斯考比问道。

瑞兹说:“他认为我们这里人太混杂了。”他的语气中带有一种自鸣得意的讥讽味道,看来这个人当初是非常孤高的,事实上也是如此,他过去在保护领地的时候,总是独自一人霸占着一张孤零零的餐桌,绝不允许别人和他同座。菲娄威斯气愤地说:“总应该有个界限吧。”他一边说一边摸弄着脖子上的蓝星领带,仿佛想从中汲取信心似的。

“是这样的。”布里格斯托克应声道。

“我早就知道会落得这样的结果,”菲娄威斯说,“从我们答应这里的每个军官都可以当俱乐部的名誉会员那天起,我就猜到了。迟早这些人要把一些不受欢迎的人带进来。我不是势利眼,可是像这样的地方总该划条线儿——为了太太们也该这样做。这里同家里的情形可不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斯考比又问。

“名誉会员,”菲娄威斯说,“就不应该准许把客人带进来。前两天还有人把一个士兵带进来。军队如果愿意讲民主就让他们讲去吧,可是别拉我们垫背。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即使没有这些外客,我们这里的酒就已经不够喝的了。”

“这话说得有理。”布里格斯托克说,身体比刚才摇晃得更厉害了。

“我真希望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斯考比说。

“第四十九联队的牙医官带来一个叫威尔逊的文职人员,这个威尔逊提出要参加咱们的俱乐部,弄得大家都非常尴尬。”

“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他是非洲联合公司的一个小职员。他可以参加沙尔普镇的俱乐部。他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那个俱乐部已经停办了。”瑞兹说。

“那是他们的过错,是不是?”从卫生督察的肩膀上面,斯考比可以看到一幅广阔的夜景:萤火虫在小山脚下像信号灯似的往返移动,海湾里闪烁着点点灯火,看得出来,航行着的巡逻艇的灯光比较明亮、稳定。“开始灯火管制了,”瑞兹说,“咱们还是进去吧。”

“哪个是威尔逊?”斯考比问他道。

“那边的那个就是。这个可怜的家伙看上去很孤独。他到咱们这个地方来才不过几天。”

威尔逊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一大片扶手椅中间,正在假装看墙上的地图。一张苍白的面孔不断往外冒汗珠,就像灰泥墙上滴答着水珠一样。他身上穿的一套热带服装——一件带着古怪条纹的猪肝色的衣服,显然是从办理托运的商人手里买的:这种没人要的货色只有遇到威尔逊这样初来的人才能脱手。“你是威尔逊吧?”瑞兹问道,“我今天在殖民厅厅长的户口册里看到你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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