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夜深了,远处几家的狗叫声时断时续。辗转无数次,秦安顺还是没能睡过去。本来是个寻常的黄昏,东生的闺女却狐仙一样就落在了自家院子里。降落就降落吧,还嬉笑着给了自己几闷锤。野喳喳不说,一撩嘴皮子还?啊?的。唉!叹口气,秦安顺转了一个身,脑门子正好对着窗户,有光从窗户洒进来,灰扑扑的。
娃娃嘛!跟她计较啥子哟!长大就好了。秦安顺跟自己说。
在他眼里,颜素容们还在长,出生、学话、吊着两吊鼻涕满寨子跑,一直到扛着背包进城,他们仿佛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就是长齐天,你也是盘豆芽菜。
拖拖拉拉跟自己说了很多,勉强算是说服了自己。
还是睡不着,挠挠头才明白了,这和白日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屁关系没有。还是岁数大了,等着天收,说不定明年,甚至明天,和老太婆一样,扑通一躺就没了。想想,临刑前的死囚,哪有淌梦口水的?
身子一蜷,秦安顺坐了起来。走到门前燃了一支烟,才发现月亮到了最胖的日子。
掐灭烟卷,秦安顺折回里屋,拉出床底那个老旧的木箱。嘎吱一声老旧的响声,各式各样的面具在灯光下有暗黑的光芒。小心翼翼从箱底抽出伏羲傩面,俯身一吹,尘烟腾起。
捧着面具转到堂屋,秦安顺在神龛上燃了两支火烛,三炷香。拉条凳子往堂屋中央一坐,朗声高喊:众人垂首,有请始祖伏羲氏。咔嚓一声,火烛炸响。把面具往头上一套,秦安顺眼睛微闭,朦胧中一团红光从天而降,绕着堂屋转了三圈,随即和身体融为一体。
然后秦安顺看见自己开始爬升,越过屋梁,越过树梢,越过幽暗的云彩,越过一片空旷的惨白。
低头,树不见了,房屋不见了,村庄不见了,最后只能见到白亮亮摊开的大地。
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秦安顺感觉胸中有无数的声响在奔走相告。
他就开始唱:
祭起东方青帝青旗号,青旗号来青戟枪,青帝兵马镇东方。
祭起南方赤帝赤旗号,赤旗号来赤戟枪,赤帝兵马镇南方。
祭起西方白帝白旗号,白旗号来白戟枪,白帝兵马镇西方。
祭起北方黑帝黑旗号,黑旗号来黑戟枪,黑帝兵马镇北方。
祭起中央黄帝黄旗号,黄旗号来黄戟枪,黄帝兵马镇中央。
安了寨来扎了营,莫等邪神邪鬼入吾乡。
云端上,无数的兵马从四周向傩村逼近,呐喊声震天动地。秦安顺气定神闲,傩村每一个档口都埋下了伏兵,就等着歼灭来敌哩。腰间取下令旗,没等摇动,他就降落凡尘了。
带他落地的是一阵敲门声,敲门声很急促,卸下面具拉开大门,村西的德平媳妇。女人看样子是跑来的,满脸细汗。抬手往额头上抹了一把,德平媳妇急痨痨说:“安顺叔,你赶紧,我祖不行了。”
反身回屋取出引路灵童,秦安顺赶着德平媳妇步子跑。
傩村人以为,人死了会去另一个地方,可毕竟路径不熟,需要个引路的,这样傩戏里头就有了引路灵童,灵童唯一的活计就是带故去的人找到那个新的地方。其实不光傩村,猫跳河上游的蛊镇,下游的燕子峡都有这个讲究。临死之人,啥都可以没有,引路灵童是万万不能少的。垂死一刻没有他的指引,就会堕入无边的暗地,永世不得超生。
坐在床沿边,秦安顺半天才把气息调均匀,朽了,小跑半里地,就气短胸闷。低头看了看床板上的人,确是垂死了。没有肉,活脱脱一副骨架,眼眶仿佛透到了脑后。一吐气,喉咙就发出嚯嚯的响动,山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