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不是还在晒谷场唱傩调吗?”秦安顺说。
德平鼻子抽了抽,说:“一百零三的人了,眨个眼就可能没了。”
叹口气,秦安顺说看样子是过不了今晚了,香蜡纸烛备上了?德平点点头,秦安顺说那就准备引路吧。
俯下身,秦安顺对即将远走高飞的说:“安心走,灵童来了的。”
**的一阵剧烈的嚯嚯,眼睛徐徐睁开,半天看清了秦安顺,嚅嗫着吐话:“有预兆的,乌鸦歇梁,梦中遇虎,该去那头了。你辛苦,带我一程。”
焚香燃纸,面具上脸。秦安顺站在床前,右手按住德平老祖额头,高声诵念:
早早起来早动身,莫等仙界闭了门。
若等仙界闭门罢,船开不顾岸头人。
唱完,引路灵童径直往门边走去,回身观望,**的翻身起行,目不四顾,跟着灵童的步子出了门。一路坦途,没了生界的沟沟坎坎、黄土枯木。大道两旁溪流潺潺,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有光,橘黄色的,从天空抛洒下来。秦安顺喜欢做引路灵童,这样可以见到傩村平素见不到的景致。至今他还记得灵童第一次上身时的情形,那次是村南的黄老爷子,领着老爷子的魂灵出得门来,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多好看啊!他心头感叹,这该是几万年前的傩村吧?要不就是几万年后的傩村。
沿着溪水一路前行,能见到有金黄色毛皮的野鹿,它们在茂密的林子里悠闲地吃着草,偶尔抬头看看远方,甩一甩脖子,抖一抖尾巴,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唤。
泛着亮光的石板路曲曲折折穿过林子,就是迤逦远去的山峦,层层叠叠,高高矮矮簇拥着去到远处。独路到这里成了岔口,三条,染布样往更远的地方铺展。
站定,灵童说:三条岔道,去向不同的地方。
魂灵默首,说:我哪敢乱选,烦劳您指条去路吧!
灵童回身,对魂灵说:你脑袋何在?
魂灵答:在头上。
灵童说:把头戴在帽上。
魂灵一愣。
灵童又问:你身子何在?
魂灵答:在身上。
灵童说:把身子穿在衣服上。
魂灵又一愣,旋即指着远方层叠的山峦问:为何我见到风吹山形在晃动?
灵童说:走近才看得真切。
魂灵应一声,顺着中间那条道路去了,出去几步,回身一看,灵童不见了。
夜湿答答的,雾气弥漫着。丧事有条不紊,亡人已经在堂屋停放完毕,青色长衫,软底布鞋,都是一年前就准备好了的。秦安顺坐在屋檐下,夜有点儿凉,掖了掖衣衫,摸出一支纸烟点上。德平蹲在旁边烧纸钱,忽然抬头问:“我祖去得苦不?”秦安顺说:“你祖杀过人,还是放过火?”
德平摇头。
“就是咯,你见过恶人能逍逍遥遥活他妈一百多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