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见到母亲那天是鬼节。
正午,在院子里烧完纸钱,秦安顺从箱子里翻出伏羲傩面。每年鬼节,都要唱一出扫秽傩。扫秽傩嘛,扫除污秽,免得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套上面具,念完附神诀,就见到母亲了。
时节是初夏,有高照的艳阳。傩村的山山水水在阳光下格外真切,能见到日头带着的晕斑,这说明朗照只是暂时的,接下来月余,傩村就将被雨水浸泡。唯一拿不准的是雨水洒落的时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或者眨个眼。
母亲站在院门口,穿一件小夹袄,夹袄上有碗口大的牡丹花,白边布鞋,看上去是赶了远路,鞋上覆了一层灰。秦安顺惊异于母亲的年轻,从头到脚都是新鲜的气息。要不是左眼那枚黑痣,秦安顺真认不出来。
母亲从院门边缓缓折进来,脸上写满了通红的羞涩,目光躲躲闪闪地四下张望。
跟着母亲一道的还有一个女人,秦安顺认得她,母亲娘家那边的二姑,嘴皮子特别利索,常做些保媒拉纤的活。隔着院门,二姑甩开嗓子喊:屋里有人吗?
屋头应一声,一个人转了出来。是父亲,看来是精心准备过了的,穿一件还能窥见线缝的对襟衫,脚上是崭新的白布鞋,头发像刚蹚过风的半坡地,整齐地向一个方向倒伏着。站在檐坎上,父亲似乎慌张更甚。两手在面前握着,不停地搓揉,往院门边瞟了一眼,连嘴唇都在抖动。
二姑大剌剌别进院子,回身看了看,母亲还停在院门边,头低着,一只手攥着衣角,脸红得更厉害了。转过去牵了母亲的手,二姑说:上刑场吗?拐弯抹角的。扯着母亲走进院子,二姑又喊:老秦家不错呀!屋顶茅草都换成瓦片了。
喊完颇为得意地看了母亲一眼。
上了檐坎,父亲和母亲擦肩的一瞬,四目相对,立刻弹开,两张脸能煎熟鸡蛋。
进屋前,母亲弯下腰,轻轻拂去鞋面上的积灰。
晚饭丰盛空前,居然有新鲜肉。从头至尾,父亲的筷子都没伸进肉碗。倒是奶奶热情非凡,笑着不停往母亲碗里夹菜。看得出,她对未来的儿媳很满意。二姑假作嗔怪,对奶奶说:哦哟!还没过门呢,就这样待见了?母亲羞红了脸,假装狠狠瞥了二姑一眼,说:姑呢!瞎说啥呀?
饭后一家人坐在堂屋闲聊,天南海北,山里山外,不时夹杂些嬉笑。秦安顺无聊,搬把椅子坐在墙角看热闹。母亲和父亲的心思不在话题上,满腹心事,说到好笑处,跟着咧咧嘴,算是配合。
母亲在世时,秦安顺没见过母亲的羞涩。印象中的母亲,是扯着嗓门在村头破口大骂的那个粗粝的乡下女人:秦安顺!你个狗日的,天都黑尽了还在外头疯跑,小心野鬼逮了你去。
母亲原来也会羞涩。
闲话扯尽,奶奶瞥了母亲一眼,悄声对二姑说:你觉得有谱不?
二姑撇撇嘴,笑着摇摇头,凑过去咬着奶奶耳朵说:姑娘眼光高,谁都拿不准。
秦安顺咧着嘴笑着大声喊:我拿得准。
母亲和二姑被安排在西厢房。透过面具,能看到厢房刚翻新过,墙上涂过白色的石灰,油灯映得四下亮亮堂堂。**铺的盖的都是新换的,那床铺盖秦安顺认得,深灰色老布料,一直盖到秦安顺十八岁,最后都成了一坨死棉,母亲还是没舍得扔,送给了一个串寨的流浪汉。
众人安歇,秦安顺也有些累了。倚在门槛上,能见到旧时的村庄,除了树木矮小些,月色明朗些,真看不出差别。
卸下面具,秦安顺燃支烟,烟火在一团暗黑中眨着眼。
眼前的庄子要晦暗得多,远处近处的山廓都见不着,能听见夜莺的鸣叫,从东首过来,嘶叫着往西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