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戴上面具,夜色有了微光,没见着夜莺,只有水田里不知疲倦的蛙鸣。
身后突然传来响动,回过头,秦安顺看见母亲蹑手蹑脚从屋子里出来,气息粗重,借着幽幽的暗光发现了墙角的一双布鞋,那是父亲的鞋子。轻轻过去,母亲掂起父亲的鞋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稻草,仔细丈量了鞋子的长度,掐去稻草多余的部分,又小心翼翼塞进怀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猫叫,母亲一个激灵,惊惶地四下张望,立了片刻,才弯着腰把鞋子摆回原位。踮着脚点出去几步,回身看了看,确信鞋子摆放的位置没了破绽,才返回里屋。
秦安顺喉咙忽然一阵干涩,眼角倏地潮湿了。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和父亲的争吵从他的童年一直持续到中年。大事吵,小事也吵,甚至商量事情用的都是吵闹的方式。
父亲是在冬天去世的,寒热病,身上捂了四床被子还说冷。母亲在父亲大病的日子里仍然秉持她一贯的恶声恶气,给父亲掖被子都不忘咒骂几句。
“要死早死,折磨人!
“看你这卵样,干脆直接捂死得了。”
在**抖抖索索挨了两个月,父亲在立春前两天死去了。那时候秦安顺刚进入东村傩师的门下,还没有戴脸子唱傩戏的资格。师傅唱完离别傩后告诉他,父亲从头到尾都在叹气,说冷清得很,连个吵架的人都没得。
父亲走后,母亲就变得寡言了。搬个椅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撵着日头跑。这样孤寂无声地枯坐了半年后,母亲也走了。无病无灾,头晚还跟着剥了半箩筐玉米,第二天午饭时刻了还没见着下床,等跑去一看,都凉透了。
摘下面具,秦安顺抹去眼角滑出来的两行老泪,硬手硬脚摸进西厢房。拉开灯,**堆积着陈旧的冰冷,站在门边盯着空****的床铺看了半天,秦安顺转身轻轻拉上门,转到东边厢房去了。
叽喳的鸟叫声把秦安顺唤醒过来,旋身起来,在床沿坐了好久,他都不晓得要干啥。户外的鸟叫声起起落落,更把里里外外衬托得清寂幽暗。
面具在枕头边,发出暗黑的瓦亮。
沉默片刻,秦安顺伸手捧起了面具。
出门来,母亲和二姑正道别,母亲站在院门边低头不语。二姑过去,拿肩膀碰了碰母亲,低声说:说句话呀!哑巴了?
母亲红着脸说:叔,还有叔娘,我走了,你们有空闲来家耍。
爷和奶慌不迭点着头。
二姑又扯扯母亲,说:还有呢?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立在院中的父亲,脸红得更厉害了,半天才嚅嗫着说:那个,那个那个啥,有时间来家耍。
说完转身顺着路跑走了。
二姑在后面追着喊:鬼姑娘,那个啥?到底是啥嘛?连哥都不晓得喊一声。
秦安顺倚在大门上笑,笑得摆来摆去的。
此刻,太阳出来了,照着院门边那棵紫荆。
花开得正繁盛,仿佛无数张幸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