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回答道,“如果你看一下这本书的左边三四本书,你会发现另一位丹弗姆林人写的书。”
我照着他的指示,看见了我写的《美国的四架马车在英国》一书。然而,在我找到这本书前,我就听到梯子上方传来的美妙而充满热情的声音:
“麦加对于伊斯兰教徒的意义,贝拿勒斯对于印度教徒的意义,耶路撒冷对于基督教徒的意义,这些就是丹弗姆林对我的意义。”
听到这些话后,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些话是我自己写的。这是我当时从南方回去,第一眼看到丹弗姆林时的感受。
“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这本书的?”我问,“我写完这本书时,还没有荣幸认识你,也不可能给你寄过这本书。”
“不认识,”他回答道,“我当时还没有机会认识你。但是有人,我想是罗斯伯里,告诉我有这样一本书,我就派人去找来这本书,并且读得十分开心。对于丹弗姆林的赞歌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一直对它念念不忘。”
这件事发生在我写完这本书的八年之后,也从另一方面证明格莱斯顿先生超强的记忆力。也许人们能够谅解我这个虚荣的作家,我承认,我对他给出的高度评价感到由衷的感激。
那些在星期天以“圣经的朗读者”身份出现的政治家,总是令人怀疑的。我承认,在我认识格莱斯顿先生之前,我不时也会有这样的念头,而当时,这位机警的老绅士至少也会想到,这些露面对他拉选票没什么作用。但是当我真正了解他后,这些疑虑都消失了。他十分的虔诚和真诚。是的,甚至当他在写日记时也是这样(参考莫立的《格莱斯顿的一生》)。当他向下议院作了几个小时的预算报告后,得到广泛认同时,他“明白都是神的力量在支持他”。没人可以否认,如此虔诚的信仰,很多人会觉得震惊,居然有人大胆到想象宇宙的造物主会关心格莱斯顿先生的预算,这最多只是微小的地球上一件微小的事。这听起来简直是亵渎神灵,但是我们都知道格莱斯顿先生正好相反——这样的一种宗教信仰毫无疑问会激励人们创造奇迹。
1887年6月,正值女王的周年纪念日,布莱恩先生和我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沃尔弗勋爵家共进晚餐,我们见到了格莱斯顿先生和夫人——这是布莱恩第一次认识他们。我们很早就从大都会酒店乘出租马车出发,但是人群是那么密集,我们只能在圣詹姆斯街弃车步行。我们走到人行道上,布莱恩先生跟着我,我看见一个警察,向他介绍了我同伴的身份和我们要去的地方,并询问他是否能把我们带去那里。他同意了,利用他的特权,为我们在人群中一路开道。但是我们到沃尔弗勋爵家时已经九点了,到十一点时我们就离开了。
格莱斯顿先生说,他和夫人可以穿过海德公园,从后面绕路回家。他们想要先回到住处,再以同样的方法到卡尔顿台去。布莱恩先生和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街景,试着从人群中挤回我们的酒店。我们确实这么做了,我们在人群中缓慢地移动,经过改革俱乐部时,我听到右边附近的建筑物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对布莱恩先生说:
“这是格莱斯顿先生的声音。”
他说:“不可能,我们刚刚分开,他正在回他住处的路上。”
“我辨认声音的能力比我辨认脸的能力还强,我肯定那是他。”
最终,我说服他往回走了几步。我们走近了那座房子边,又往后走了走。我走到一个蒙着面的人前,对他耳语道:
“‘大人物’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格莱斯顿被我们发现了。我告诉他我认出了他的声音。
“所以,”我说,“真正的统治者出来查看为名义上的统治者准备的彩灯!”
他回答道:“年轻人,我以为现在是你睡觉的时候。”
我们和他一起待了一会,他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的头和脸不露出来。当时已经是午夜了,他已经八十高龄,但是还是像一个孩子。当他把格莱斯顿夫人安全地送回家后,他决定出来凑热闹。
格莱斯顿先生和布莱恩先生在晚餐时的对话,主要讨论了英国和美国议会程序之间的差别。在晚上,格莱斯顿先生反复询问了布莱恩先生,众议院的程序模式,因为他曾在那里作过演讲。我注意到,“先决问题”和限制无谓的辩论的概括性规则,给格莱斯顿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场对话不时地拓宽了范围。
格莱斯顿先生的兴趣可能比英国其他所有人都广泛。在苏格兰,我在阿米斯特德家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头脑清晰,思维活跃,对万物依然抱着强烈的兴趣。当时他最感兴趣的是美国高大的钢铁建筑。他一直在读这方面的书,因此问了我很多相关的问题。最让他困惑的问题是,第五或第六层常常比第三或第四层先完工。我为他解释了,他十分满意。他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莫立先生(尽管是个勋爵,他依旧保留了作家本色)很早便成为了我们在英国的朋友之一。他是《双周评论》的编辑,我第一篇发表在英国期刊上的稿件就是经他之手。到了晚年,我们的友谊更加深厚,我们互相承认彼此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兴之所致,我们常常在星期天下午交换短笺(有时候是长信)。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我们互相吸引是因为差异能够互补。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认为所有丑小鸭都会成为天鹅。而他是个悲观主义者,杞人忧天,有时会陷入空想,总觉得草木皆兵。在我看来,世界是光明的,地球是一个真正的天堂——我是如此快乐,对命运充满感激。莫立几乎很少为任何事疯狂,他的判断总是经过深思熟虑,他的眼中从来都只能看到太阳上的斑点。
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悲观主义者,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高兴;还有一个乐观主义者,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不高兴。天使们向他们祝贺,他们获得了进入天堂的机会。悲观主义者回答道:
“是的,这是个好地方,但是不知怎的,我觉得这个光环好像不适合我。”
乐观主义者讲了个故事进行反驳:一个人被带到了炼狱,魔鬼把他放在岸边,自己去泉水边喝水(那里的温度太高了)。一个老朋友走近他,说:
“吉姆,你怎么样?你没救了,你肯定走投无路了。”
吉姆回答道:“嘘——事情还可能更糟呢。”
“怎么可能,你已经被带到无底深渊了。”
“嘘——”他指着魔鬼说,“他可能会想起来要我背他。”
莫立和我一样,十分喜欢音乐。我们都沉迷于斯基沃的早晨,因为能听到管风琴的演奏。他和亚瑟·巴尔弗一样,都很喜欢清唱剧。我记得他们还曾一起去水晶宫看某部清唱剧。他们两个都是理智又充满哲学思维的人,我觉得他们都可以算是半个哲学家。但是巴尔弗最近的作品有点不理智——这点莫立绝不会尝试。他一直脚踏实地,只走明确的道路,不会发生在寻找路线时“迷失在树丛中”的危险。
近期,莫立最惊人的言论出自他在伦敦世界编辑大会上的演讲。他说,对于形成和维持现阶段已改良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彭斯的几行诗歌比那些编辑们写的几百万篇社论对人们的影响更大。之前他曾说过,偶尔有一些文字或语言,会美化它们所描述的事物。汤姆·潘恩的《人权论》就是如此。
在这次演讲后,他来到斯基沃,我们聊起这个话题。我提到了他对彭斯的致敬和他引用的六句诗,他回答说,他没必要告诉我是哪六句。
“确实没必要,”我说,“我能背出来。”
后来,在蒙特罗斯为彭斯塑像揭幕时,我作了一次演讲,背诵了我认为他之前引用的诗句。莫立认可了我的猜测。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他和我在几年前一起被授予蒙特罗斯荣誉市民的称号,所以我们是荣誉市民同乡。
1904年,我终于邀请莫立来美国游览,他走遍了大半个美国。我们试着安排他和一些同他一样杰出的人物见面。一天,参议员埃利·鲁特应邀来我家做客,莫立和他聊了很久。在参议员离开后,莫立评价说,他很喜欢这个同伴,是他遇到的最满意的美国政治家。他没有看错,埃利·鲁特对公共事务的准确的判断力和广博的知识无人能及。
莫立离开我们后,去白宫拜访了罗斯福总统,和这位伟人一起共度了几日,收获颇丰。后来,莫立评价说:
“我在美国见到了两大奇迹,罗斯福和尼亚加拉大瀑布。”
这个比喻实在是恰到好处——两者都咆哮,翻滚,活跃,不知疲倦地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莫立是管理阿克顿图书馆的最佳人选,因此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他。当格莱斯顿先生告诉我阿克顿勋爵的状况后,我同意了他的建议,买下了阿克顿的图书馆,并允许他在有生之年继续保留这个图书馆。不幸的是,他没有坚持太久,仅仅几年后就去世了。于是我拥有了图书馆的所有权。我觉得莫立自己能够充分利用这个图书馆,最终肯定也会把它留给可靠的机构。当我开始告诉他我拥有这个图书馆时,他打断了我,说:“好了,我必须告诉你,你买下这座图书馆的当天,我就知道这事了。”
格莱斯顿先生保守不了秘密,他为了阿克顿先生一生都能使用图书馆而感到相当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