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尚为人师,若能保书,终不为小人。谚曰:积财千万,无过读书。
——隋·颜之推
凡门地高,可畏不可恃。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妒,懿行实才,人未信之,少有疵累,人皆摈之。
——唐·柳玭
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本,行己以端庄清静见操执,临事以明敏果断辨是非。
——宋·胡安国
勿妄与人接,只是勤俭,循之而上,有无限好事,吾不敢言,而窃为汝愿之,反之而下,有无限不好事,吾不欲言,而未免为汝忧之。
——朱熹
民国十年辛酉八月
张謇遴选《家诫》格言的初衷
《家诫》选取的格言分别来自汉代的刘向、三国时期蜀汉的诸葛亮、三国时魏国的王修、隋代的颜之推、唐代的柳玭、宋代的胡安国以及朱熹。张謇为什么遴选这七位古人的格言作为张氏家诫呢?这与张謇的育人理念、家事家境密切相关。
其中第一条,是西汉著名经学家刘向的诫子警言。刘向引用董仲舒“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贺者在门,吊者在闾”的名言,说明祸因福生、祸藏于福,祸福相互转化的道理。他告诫儿子得志时不要骄傲,保持清醒,以免祸患。“吊者在门,贺者在闾”一句中,“吊”是慰问之意,“闾”是指里巷,乡亲。这句话意为家里出了值得忧虑的事(乡亲上门来慰问),就会小心谨慎地做人做事,而小心谨慎地做人做事,就会有好的结果,福运便会随之而至(乡亲接着前来祝贺)。“贺者有门,吊者在闾”这一句的意思则相反。
张謇十分赞赏董仲舒与刘向关于祸福相互转化的观念,依他当时的社会地位、事业规模,他迫切希望张氏后人牢记古训,并且以自身行为影响儿子。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里这样叙述:“我父一生,无论在个人得意时不得意时,事业轰轰烈烈时困顿不堪时,他的心地意态总是一样。就是碰到很大失意和棘手的事,也是处之泰然,不改常态。”
张謇的这种常态,还表现在企业管理中。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正是大生纱厂最兴旺之时,张謇给纱厂同人的通告就是一例:“……大凡失败都在轰轰烈烈之时,今吾实业正在此时机。惟望吾实业诸君居安思危,持盈保泰;更须坚定守分,此鄙人所希望于诸君者,在长久之道也。”张謇说:“能至大冷不觉其冷,大暖不觉其暖之一境,即庄子所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者,便可以处世,便可以成事。”张謇还集庄子此语,做成濠南别业大厅的楹联:“入水不濡,入火不爇,与子言孝,与父言慈。”这是他对家诫的强调与补充。[1]
张謇把诸葛亮《诫子书》中的名言“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作为家诫,期望后世子孙能够宁静反省,修养自身。他还用了“积财千万,无过读书”的家训,希望张氏后人懂得“读书最为重要”的道理。
张謇引用唐代柳玭的警言,完全是因为考虑到张氏当时已是名重天下的望族。张謇总结自古经验教训:门地高,骄心易生,得罪则重他人,行事不当,易招指责。所以,他认为后人更应该谦虚谨慎,行为端正。张謇不仅言之恳切,而且以身作则。
清末时候,南通制定了一个违警规则:车轿夜间不点灯要被罚。有一天晚上,张謇坐轿进城时没有点灯,警察就上前来问。轿夫因为自己抬的是张謇,就毫不顾忌地说:“您不认识他是谁?问什么呀?”张謇在轿子里听到后,才知道自己忘记点灯,触犯了规则。于是他立刻下轿,招呼点灯,并到警局照章领罚;同时,他问明了警察的姓名,嘉奖他恪尽职守,还给了赏钱。
传承流芳,生生不息
《家诫》中提出的修身养德具有丰富的内涵,比如忠、信、仁、义、孝、惠、让、敬等道德行为,强调了个人对他人、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这种责任意识和责任担当在士大夫中得到了普遍认同,比如范仲淹提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顾炎武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林则徐提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齐家的目的,不只是整治自己的“小家”。因为家庭是个体向社会发展的第一个层级,个人齐家之后便自然地走向治国平天下的道路。张氏家诫中责任优先、义务优先等的价值观念,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融通的一面,值得后人学习和借鉴。家诫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所反映的价值观要优于西方的价值观。
张謇的《家诫》对子孙所产生的影响长久而深刻。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堪为楷模。1894年,张謇以一甲一名,考中甲午恩科状元。然而,这年正是家国多事之秋,张謇父亲张彭年病逝,中日甲午战争爆发。面临日益严峻的民族危机,张謇心中救亡图存的强烈愿望陡然而增,他认为,“中国振兴实业,其责任须在士大夫”“言思乃出,行详乃动”D,张謇于是脱离官场,投身实业。
张謇首先在南通唐闸规划筹建大生纱厂,又历经艰辛创办了大生纱厂,产销两旺,声誉日隆。随后,张謇兴办了大生二厂、三厂、八厂,成为当时中国的棉纺大王,还开办了铁厂、油厂、面厂、酒厂、印刷厂等30多个民生企业。
另外,张謇还认为:“一国之强基于教育。”于是,他用实业所得,大力兴办普及教育、职业教育、特殊教育乃至大学教育。在南通,张謇兴办了中小学校370多所,各类职业学校10多所,还创办了养老院、残废院等16个公益慈善机构。
张謇的言传身教给家人留下极好、极深的影响。他的儿子张孝若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归国后,便在南通创设自治会,希望以全民自治的模式经营南通。1923年,张孝若作为北洋政府所派专使,对法国、比利时、荷兰、德国、奥地利、瑞士、意大利、英国、美国、日本10国进行实业考察,回国后被任命为驻智利国公使。1926年,他被任命为扬子江水道委员会会长。张謇逝世后,张孝若继承先志,承担起经营、建设南通的重任。张謇的儿媳陈石云曾回忆说:“公公虽身处高位,平时却总教育我们要刻苦勤俭,并以身作则,不该花的钱多一分也不花,但用于南通地方自治事业,特别是公益教育事业,即使花费数以万计也毫不吝惜。”[2]张謇的后辈中曾涌现出一位烈士,他在解放战争中,冒着危险为地下党开展各类活动提供掩护;改革开放后,他还积极地维护祖国的统一,回到家乡设立助学金,以激励南通学子。
张謇的家诫诚如宅后濠河,源远流长、滔滔不绝;又如堂前紫藤,根深叶茂、生生不息。在曾经生养他的江海大地之上,这份家诫更会传承流芳,绵延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