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吉达看着男孩,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尤莉迪丝见状赶忙上前打圆场。
“你想不想看会儿电视?”
男孩点点头。尤莉迪丝起身打开电视机,西科[1]盘腿坐在地上,一声不响地注视着屏幕。吉达松了口气,但仍不停地绞动双手。
“我从未向你提起过那顿午餐,尤莉迪丝。那顿午餐后,我的生活开始四分五裂。”
*
周六,吉达按照地址找到了马科斯家。她身穿崭新的连衣裙,翻领处别着一枚花形胸针。蓝色的呢帽扣在脑袋上,单肩手包让整套行头更具时尚感。她戴着仿金圆圈耳环和父亲送给自己的金项链,圣母圆盘吊坠安静地垂于胸前。吉达向大门口的守卫说明来意后被领至正门,正门的一位男管家又将她带进右侧的小厅,厅内的侍女迎上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咖啡,摆手拒绝后吉达的屁股终于沾上椅子,乖巧地等待马科斯来接她。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亲爱的,我来了。”
马科斯亲吻了吉达的面颊,牵着她走进蓝厅,所有家人正聚在这里聊天,等午饭准备好后去黄厅用餐。
那个午后,吉达学到了很多东西。她学到了在三位年轻女士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挂着圣母吊坠的金项链只不过是廉价的黄铜。她学到了和一个人说上半小时的话,对方却可能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个人就是马科斯的母亲。她只热衷于谈论自己:在里约还有沙龙晚会的年代,她一直是最受追捧的女王。多娜玛丽安娜大街以她祖母玛丽安娜·冈萨尔维斯·莫赖斯的名字命名。她还是巴西剧院的长期赞助者,但现在正考虑将资金转投给国家游泳队的小伙子们。吉达还学到了和另一个人说上另一半小时的话,对方也可能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个人就是马科斯的父亲。不论她说什么,那个奇怪的男人总是用一种薄凉的眼神睨着自己,仿佛她口中的每个字母都无关紧要。她学到了一顿牛排餐可以吃很久很久,即便是泡芙这样的甜点也会让人食不知味。她重新认识了马科斯,发现他和她一样,都是那个家庭的局外人。还有马科斯的哥哥们,全程看着她胸前的圣母吊坠,并非出于虔诚的信仰,只不过这块吊坠是吉达全身上下唯一入得了他们眼的东西。
当吉达从黄厅被带到蓝厅,从蓝厅被带到候客室,从候客室被带到大厅,从大厅被带到正门,从正门被带到大门口后,女孩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吉达如释重负。
马科斯陪着女友,一言不发,牵起她的手往电车站走去。他们离豪宅越来越远,吉达胸中的怒火也越烧越旺。这帮伪君子居然像对待砧板上的鱼一样对待她。都什么年代了,马科斯的家人居然还用“你知道自己正和谁说话吗?”的陈词滥调侮辱人。他们以为自己正和谁说话?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吉达·古斯芒,一个永远不会向现实低头的女人!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所有的困难都是她前进的动力,吉达·古斯芒会越挫越勇!电车快要到站时,她握紧男友的手:
“马科斯,我一定要将你带离这个鬼地方。”
*
两个月后,他们结为夫妇。在太平绅士面前签下一纸婚书。吉达穿着款式简洁的亚麻连衣裙,手捧一束橙花,素色如锦。结婚仪式后,这对小夫妻回到位于维拉伊莎贝尔的出租屋内,马科斯终于被允许和吉达同房。
马科斯的父母永远不可能同意这桩婚事,吉达的父母也永远不会接受得不到家人祝福的新郎娶自己的女儿。那段时间,年轻的情侣左右为难。最终,吉达决定快刀斩乱麻:她和马科斯是两个意志自由的人,完全有自主选择婚姻的权利。他们会结婚,并且会搬到离圣特蕾莎和博塔福古都很远的地方。马科斯有一笔小积蓄,足够支付他毕业前那几个月的房租。拿到文凭后他可以开一间诊所,生活也将逐渐步上正轨——新家落成,诊所开业,病人们络绎不绝,看诊的收入足以支撑两人的日常花销——到那时,吉达会重回父母身边,向他们解释离家出走的原因。自己和马科斯的小家也会热闹起来,加入安娜夫人、马努埃尔先生和尤莉迪丝这三位新成员。
“我并不想躲你们那么久。”
尤莉迪丝迷恋地看着姐姐,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能对任何事物或人如此上心了。
“但是吉达,你再也没有出现。”
吉达垂下眼,清理着桌上的饼干屑。
“你知道驴子尾巴的游戏吗?”
“什么?”
“驴子尾巴的游戏。遮住孩子们的眼睛,让他们把手上的驴尾巴准确地按到驴子身上。我们小时候在教堂聚会时常玩的那个游戏。”
“嗯,我知道。”
“生活和这个游戏一样,尤莉迪丝。我们时常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深信不疑,可猛地发觉,一双眼睛正被蒙着,而我们自认为对的事情其实全是错的。”
[1] 西科,葡萄牙语男子名弗朗西斯科(Francisco)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