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想做什么?”霍利教士把一支烟插进了裂开的琥珀烟嘴里,朝丹尼尔吐出一口烟。他在烟幕中晃来晃去,像一条烟熏的鲱鱼。
“不知道,”丹尼尔答道,“同样的消息,同样的风格。他就是想来讨人厌,他每次都做到了。可能他真的不开心吧,因为这世上没有神,或者上帝死了。”
“神学上的绝望也是一种自杀的动机。”
“这已经证实。”丹尼尔应承。
“确实如此。”
“但我想就他来说,他这么絮叨,不会想自杀。我好奇他从白日到黑夜一整天都做些什么。他随时都能打来。”
“时间会揭示一切。”霍利教士说。
“并不尽然。”丹尼尔意有所指。他有过一两次令自己不愉快的经历。他耳中听到的绝望呼救,变成含混不清的呓语,后来就是空****的电话空白音,那空白音越来越刺耳,最后在空中骤然断裂、消失。
又或者一切是从一本将引起很多麻烦的书开始的。但那本书,最终散落成潦草书写的一堆笔记,或化成泛如蜂拥的一片残像,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
第一节 作为巴别塔的地基
当令人狂喜的革命曙光暗淡成恐怖的红色血光,当城中的铺路石因掩盖了尸身而松动、隙缝中也渗出了血水,当凛凛锋刃终日里繁忙地挥起落下,浓厚甘美的屠杀气味充溢了每个人的鼻腔……有一小队自由之士在夜幕中匆忙而隐秘地离开了那座城市。他们各有不同的伪装,也为这次出走提前做好了准备——机警地运出了物资、粮饷,又从零星几个农庄里备齐了马匹和马车,这一切都得靠他们信赖的人完成——即使是那么黑暗的日子,信赖仍然存在。当这支队伍在农庄里集合时,他们简直像是一群由拙劣的医生、脏兮兮的乞丐、麻木的农夫和挤奶女工组成的乌合之众。那几个看似主导着这次计划的首领人物,在农庄里向所有人讲解着即将展开的旅程:他们需要越过平原,穿过密林,绕行于大的城镇和村落,到达眼下这块属地的边界,在那儿他们将入境多山的邻国,翻越几座覆雪的峰峦,进入一个幽闭的谷地——他们中一个叫考沃特的人,拥有一栋偏僻的宅邸,就坐落在那儿,名叫“乱言塔”。乱言塔只能经由穿越连接着两排叠嶂的一座窄小木桥后抵达,桥下即是黑黢黢、死气沉沉的山间峡谷。
这一程他们必须行得快速又谨慎,绝不能在路上轻信遇到的任何人,但他们在驿站收留了几个援助过他们的内应。那些帮手并不难认,身上都带有特殊的秘密标记,比如:帽带上某个角落别着一朵蓝色小花,又或在帽子那丛鸡毛羽饰中混入了一根鹰羽。如果他们能全部安然抵达目的地——当然大家心中都极其坚定又满怀希望——他们期待能在彼方那块小天地中建立一个远离政治辞令、狂热愚行和恐怖镇压的自由社会。
他们就这么怀着希冀上路了,历经过重重险境和威逼恐吓,这无须细说,凭想象便可窥知,毕竟这个故事无意在他们所抛弃、逃离的旧世界上着墨,而是要讲述一个他们穷尽心思要去创建的新世界。但它不是全人类都能共享的新世界,毕竟那种愿望终难达成,因此仅有少数人能够得偿所愿。
他们最终未能全部抵达。两个年轻男子路上被军队强制带走入伍,他俩一年后索性逃逸而去。另有一个老头儿,在土沟里被一个老妪用匕首杀死,他只不过是累得浑身大汗淋漓,正闭眼休息,没想到会送命。还有三个姑娘被一伙残暴的农人掳获并奸污,她们伪装成浑身起疹子的干瘪老太婆也无济于事。她们那故意扯烂了的破裙子底下掩盖着的青春柔嫩肉体被农人发现后,又被强奸了一遍——还不止这一遍,暴农由此一时性起,而女孩们此刻已无气力求饶,脸颊上也流不出眼泪来,在最后一次遭到强奸后,她们死了。到底死于窒息、恐惧,还是绝望,谁又知道呢?又或者,谁知道她们是不是把死亡当成一种仁慈的解脱?那些能幸运地走到乱言塔的人,并不确知女孩们命运如何,虽然在旅途中人们议论纷纷,谣传四起。但那种年月里,有太多亟待完成的事情,她们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尚且活着的这群人攀上了克莱蒂山的山顶,即将过桥。一番长途跋涉之后,他们浑身泥泞、面容憔悴,每个人都单薄消瘦了不少,饱经摧残的他们依然踌躇满志、热血贲张,因为离希望之地越来越近。尽管从他们站的地方,还是眺望不见那座乱言塔,但领队向他们保证,只要过了桥,再翻越最后一座垒嶂,他们将能目睹宛若人间天堂的一番胜景——被湍湍急流和蜿蜒小溪冲刷出的一片旷达平原上,有一座披着荫木的矮山,考沃特的私邸“乱言塔”就坐落于此,那会成为他们每个人的新家。而长久以来,那是考沃特和他家族的避世隐居之所。
考沃特,这群旅人的首领,出身传统的贵族世家,他现在之所以取了“考沃特”这种新派名字,是因为他们这群人意欲辟建一个新社会,所以每个人都拥有了新的名字,这让他们与旧社会区隔。毕竟,重新开始,什么都得是新的。考沃特的恋人是洛绮丝女士,他们两人是美得惊人的一对儿,简直是男性和女性的绝好组合。考沃特比一般人要高,肩膀宽阔但躯肢轻逸,他一头黑发,黑得发亮,头发长度超过了当时所谓的风尚,随性不羁地轻抚着他的肩膀。他有一张坚毅却时时漾着笑意的脸,嘴唇厚而红润,既坚实又性感;在他果敢的双眉之下,是一对深沉的眼眸。洛绮丝虽身姿纤细,却拥有高耸双峰,她丰满的臀随着马鞍亦起亦伏。柔发随意垂在她的肩上,直到此刻她才觉得把头发露出来不会那么危险,至少他们一行人已抵达克莱蒂山,她忍不住轻轻地扬了扬头,天空明净、空气清冽,还有她脚下岩石间**出的平阔之地和覆雪的绿色植株,这一切都让她愉悦起来。往常她总是一副多疑又傲气的面孔,双唇弯翘,两眉间蹙着疑惑。当她还是少女的时候,父母为她包揽下一桩婚事,对方是个和她志气、情趣毫不相投的人。革命期间,她受到谴责,也被庭审,险些要被迅速处决,好在她逃脱了,逃离了她的双亲,逃出了囚禁她的牢狱,全凭她足智多谋又行事冷酷。当这个故事开始讲述之际,她披着一头卷曲的金发,肌肤蒙盖着灰尘,身上滴下钻石般闪亮的汗珠……
这支队伍中其他的成员还包括年轻的纳西斯,苍白又优柔,看起来比一个男孩年长不了多少,他心中随时充满着颤颤巍巍的自疑,又常常突然迸发出一种无来由的热切;还有谨慎的费边,他和考沃特共同度过求学时光,他总能在精细谋略之后说出警醒之语。队伍中一位老者,自称图尔德斯·坎托,裹在一件厚重斗篷中,探身出来呼吸山间空气,即使在澄澈晨曦中,天仍是冷的。费边的妻子梅维丝也赶上来了,带着他们的三个孩子,三个孩子的新名字分别是:弗洛里安、弗洛里泽尔、费利西塔丝。后面还有更多的孩子行进着,是两个家庭带着年幼却已成孤儿的表亲,不过他们还要在几天后才能到达木桥,因为他们实在走不快。另外三个年轻的女子,凑在一起细声嘟哝着,她们是发色乌亮的梅里亚姆妮,以及柔弱稚嫩的孪生姐妹歌莉娅和辛西娅,三个人负责照看马匹和马车,她们也将会被指派和队伍中某些人成为伴侣。当所有人抵达目的地后,更多人将得到同样的指配。
考沃特环视四周,大笑着说:“我们终于要到了,历经了这么多艰难险阻,终于要能够进入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终于能够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即将抵达的乱言塔,从我祖父的年代就被弃用,建造乱言塔的石块被偷走,去建了谷仓和小教堂;乱言塔的每间大堂都空着,藤蔓从破窗外爬进去。但很多修复工作都完成了,那些小套间和密室都能住人,还有一些公务用室也准备好了。不过,就像你们将能看到的,建筑工程还将在我们头顶之上持续,那都是为了让我们居住得更安全、更安心。”
他接着说:“我想你们每个都或多或少了解我们要到乱言塔隐居的原因,我希望我们的新生是对自由的一种试探——那是一种更高程度、更大范围的自由:教育上的自由、社会管理上的自由、协同劳作上的自由、精神生活和**生活的自由。但我们同样会关注较细微、较次要的东西,比如艺术、服饰、饮食,甚至我们居住空间的装饰或我们树木花草的培植——一切的问题都会被开诚布公地讨论,并且被探讨出大不同于以往的解决之道,因为我们要用热情、理智和善意经营我们的生活。微不足道的限制将被移除,新的联合政策会被制定出来。那些想专注于完成一个单一梦想的人会得到极大满足,但同样,那些想在多种行业里发展的人,也能像蝴蝶一样无拘无束地在花丛间徜徉。”
“还有,当我们所有劳作伙伴都过桥抵达之后,当迪米安和塞缪尔多等七天之后,迎来缓行于后的妇孺队伍,我们要用斧子砍断桥索,这样就可以让我们免受外界侵扰,躲避危险。”考沃特说。
“是吗,”费边问,“可这不也会让人无法脱离我们的村落?”
“希望没有人想要离开,但是如果有,他们绝对不会被阻止——毕竟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完全自由的社会——其实乱言塔的南部有几条穿山小径,这些小径都不比我们的来时路那么危险。顺着那些小径,任何人都能够从乱言塔走出去。不过,我希望我们都一同享受着欢欣、愉悦和有意义的生活,我的希望跟你的想法很不一样。”考沃特回答。
“的确很不一样。”洛绮丝说着,脸上浮起笑意,她策马前驱,成为第一个跨过桥的人。大家也都安全过了桥,有的尽量避免俯瞰脚下那叫人晕眩的幽谷:一条湍急的洪流在峻峭的玄武岩层上怒吼着横冲直撞地向前奔涌,那幽谷因恶水泼溅,显得昏暗无光,似乎永远也无法得到日光垂照的温暖。费边把他小儿子的头促在自己胸前,这样小儿子就不会往下看,但他的姐姐过桥时却毫无顾忌地四下张望、大笑着。大队人马绘声绘色地畅谈着他们马上就要进驻的避难所,就这么过了桥,桥的这端的隘路,朝所有人展露出乱言塔坐落的费萨尔河谷。
弗雷德丽卡正准备进入树林里,休已经在那儿了,弗雷德丽卡更像是招呼休到她这边来。她只好把孩子的手交给休,然后快速地躬身进来,并不需要休来搭手。她还是像以前那么瘦,她脸庞尖而细,显得很骨感。
他们漫步于树丛间的小路上,已经不太知道该怎么跟彼此对话。虽然他们曾经有一度每天都见面,每天都讨论任何事情——柏拉图、开进布达佩斯的苏军坦克、马拉美[4]、苏伊士、韵律……这让一切变得很难,让两人概括分别这六年间发生的林林总总,一点儿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他们于是谈到了老朋友。艾伦在塞缪尔·帕尔默[5]艺术学院任教。休说艾伦好像依然在写一些文章,也去意大利旅行。托尼做自由记者,做得不错,还常常上电视。休自己也保持着写作的习惯,是的,他还坚持着:“诗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对弗雷德丽卡说,弗雷德丽卡似乎用噪声表示认同,她点了点包在丝巾里的头,眼神下移到山毛榉木做成的栏杆。休说自己是个教书匠,但他不想以教书为生。一个出版商曾读过他的诗作,但只能支付很微薄的版税,所以没出成书。“写诗的只能拿到很微薄的版税。”休对弗雷德丽卡说。她又弄出那种噪声来回应休,像有些喘不过气似的。弗雷德丽卡没问起拉斐尔·费伯,他们以前一起参加过拉斐尔组织的读诗会。但休却主动告诉她拉斐尔的诗《吕贝克的钟声》已经出版了,休说那些懂诗的人很欣赏拉斐尔。
“我明白。”弗雷德丽卡说。
“你和拉斐尔还见面吗?”休无心地问了一句。休曾爱着弗雷德丽卡,但弗雷德丽卡爱着拉斐尔。但置身于这片林中,说起来那简直像另一个国度、另一个时代发生的事情——的确是这样,那是他远去的青年时代,一去不返。
“呃,没有,我们没有见面,”弗雷德丽卡说,“我和年轻时认识的人都没任何联络。”
“你还帮《服饰与美容》杂志写过稿呢。”休说。休说这话时觉得她给《服饰与美容》杂志写稿,几乎跟马裤搭配夹克一样格格不入。弗雷德丽卡有着入时的聪颖,但她与商品世界的妙趣和时髦文字的琐碎是不相融的。
“是啊,写过一些,那都是我婚前写的了。”弗雷德丽卡说。
休在等待下文——等待弗雷德丽卡对自己这段婚姻的总结。
她说:“我姐姐过世的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我姐姐死后不久我就嫁给奈杰尔,生下了利奥。我病了一段时间,病得很严重。休,你并不知道,濒死的感觉是什么,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休问她姐姐的死是怎么一回事。休不认识她姐姐,但他确信弗雷德丽卡的姐姐也读过剑桥大学,住在约克郡,那是弗雷德丽卡的故乡。休印象中弗雷德丽卡没怎么说起过她姐姐,因为弗雷德丽卡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坚强又独立。
弗雷德丽卡跟休说起她姐姐的死因。休突然意识到弗雷德丽卡肯定用过这种叙述方式,也许她觉得只有这样起头,才能顺利说完这几年的状况。弗雷德丽卡说她姐姐和一个牧师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他们的猫有一天引来一只鸟,是只麻雀,麻雀躲进了冰箱底下,她姐姐伸手想从冰箱底下把它拽出来,但冰箱摆放得不牢靠……“她明明那么年轻,”弗雷德丽卡痛苦地说,“我们每个人都很震惊。震惊像翻涌的巨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接连袭来。”弗雷德丽卡语气沉重严肃。“太可怕了。”休·平克说,他尽量不从弗雷德丽卡“就事论事”的描述中去想象那些情景。
“奈杰尔那时候照顾着我,我以前从来不需要别人照顾,但奈杰尔照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