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认识奈杰尔。”
“他不是个生面孔,他虽然不在剑桥大学读书,但常常来剑桥。他姓瑞佛[6],他们家有一栋大宅,挺老的房子,叫布兰大宅[7]。布兰大宅就在那些空地后面,那些空地也是他们家的——就是翻过树篱的那些空地。”
他们继续走着,利奥牵着弗雷德丽卡的手,他边走边快步扫着地上的枯叶。
“利奥,快看,康克戏用的七叶树果。”弗雷德丽卡说。
铺满栗子树树叶的小坑上,有一两个光点,是棕红色的光滑的七叶树果实,连同有尖刺的绿色小球,被系在乳白色的细线上。
“去捡回来,去吧。”弗雷德丽卡对利奥说,“每次见到这个小玩意儿,我们都很开心。因为不常见到,邻里的男孩子们总是比我们早一步搜索了地面。他们先朝树枝扔石子,把七叶树果砸下来,那是他们每年的大型活动呢。我可不会挖洞或者和他们比拼,但男孩子们爱这么做,我最多就是帮他们收好这些东西,直到这些果实干枯皱缩,然后我就扔掉,年年如此。”
利奥拉着弗雷德丽卡的手,他不愿自己一个人去捡七叶树果。他拽着妈妈,妈妈跟着他,母子俩从枯叶堆里把七叶树果捡起来,并“恭敬地”献给休——“恭敬地”是休·平克对他们态度的描述。
休问利奥:“你想不想把七叶树果用线穿起来?”
利奥没有回答。
“他跟他爸爸一样,”弗雷德丽卡说,“他不太爱说话。”
“你才不说话呢,”利奥突然开口,“你才不太爱说话。”
“你妈妈以前和我是朋友的时候,”休·平克说道,“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你妈妈一直说个不停哦。”
弗雷德丽卡猝然立直了身子,又开始继续走路,把“两个男人”遗留在七叶树果堆里。休走着走着,像发现了一个怪兽的藏身之处,那是一个圆滑的闪着亮光的球形怪物,休掀开覆盖着怪物的枯叶,把怪兽敬献给利奥,就像利奥把他妈妈发现的怪物敬献给休一样。利奥观察着休的供奉,休说:“我有个装三明治的袋子,你可以把七叶树果都装进去,这样比较好拿。”
利奥庄严地把七叶树果放进休装三明治的袋子里,又交还给休,接着把手伸向休,休拉起了利奥的小手。休想不出此时该说些什么,利奥开口了:“来我家喝茶吧,现在就来。”
“你妈妈可没答应。”
“来喝茶。”
他们两人追上了前面的弗雷德丽卡。
“这个人,”利奥说,“这个人会来喝茶,来我们家喝茶。”
“那不错啊,”弗雷德丽卡说,“来喝杯茶吧,休,我们家不远。”
获得了母亲的应允,小男孩突然松了一口气般兀自跑开,他在低矮的灌木丛下开始了一段小小的旅行,捡拾着羽毛、贝壳,还有一小簇茸毛。休望着利奥,对弗雷德丽卡说:“你真是活过了一回,弗雷德丽卡,你真真切切地活过了一回啊。”
“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跟你活过一回……”弗雷德丽卡说,她顿了顿,“不能混为一谈,但现在看来那的确是同样一件事。我曾经对人生多么笃定。那么自以为是。”
这句话,她说得言不及义,却戛然而止。
他们翻过了矮墙,穿进那片午后平地,一匹高大的白马在吃草,一只鸟儿在荆棘丛中鸣叫。休被鼹鼠刨出的土丘绊了一下脚,他矗直了身子,心中突然涌上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是一种诗性的感觉。他又觉得那是一种纯英国式的感觉,尽管那可能只不过是一种对于死亡的条件反射。那是他获得的关于自己身体极短暂的一种认知——这种认知得自于所有柔软的、狡猾的、暗黑的器官,所有微小的、连锁式的骨骼,所有蛇行的、发出嘶嘶声的、引发刺痛的血管和神经。这种认知让他确定自己活在自己的皮囊中,这让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愉悦,这种愉悦总是一扫而过,又错综复杂,并且是跟肉身之外——包括毛发、肌肤、眼球、鼻孔、嘴唇、耳廓之外的所处的时代相关联;这种愉悦也是非理性的,它早在感知到它的生物本体出现以前,就已经久远地存在着,并将持续存在下去。“这不是一种可预期的愉悦。”休心想。他明明已经“存活”了好一段时间,明明已经在这块地表上反反复复地来回——英伦的地表上,明明已经从意识里软化成这灰白人种中的一员,明明已经积极地将所见、所闻、所尝,转译成知识。“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拥有这种愉悦的,”休对自己说,“在你了解到自己正开始死亡之前,是不可能的。”他认为这愉悦随特殊的地貌产生——被噬咬过的草皮、**着的石砾、灌木、树丛、丘陵、地平线——因为千百万年前,他的数代祖先,在村镇和城市还没建立,到此刻城乡依旧,都曾在此地感知过这种欢愉。“细胞记忆着感觉,草皮也吸收着一切,”休思索道,“骨节和心弦、毛发和指甲、血液和淋巴……城市里不是不能激发强烈的感觉,也能把人的心灵搅进一个涡流中,但不是现在这种,这种实质上与绿色、蓝色和灰色有关的愉悦。这种闪入脑中的感觉,关于这种感觉的一些回忆,像草皮和石子一样,是对物质化的人类思维的复读,像阅读不朽的颂歌,比如:《夜莺颂》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另外,这种愉悦也包括了一个人可随时消逝的急促感。我的失足,是这种连串愉悦语汇中的一部分。”
他什么也没对别人说。他扶正了自己,继续走下去。他看着弗雷徳丽卡的儿子坚毅地翻过牧场。休极力回想自己年幼时是怎样的,那时候他觉得时日是一种近似“无限”的概念,剩下的季节无法想象地遥远,就像一个行星上的人要用毕生时间才能绕太阳一圈那么遥远。
越过了一座大门,坐落在平原脊处的,就是布兰大宅。休·平克看到大宅外的确有条护城河——那不是比喻句中的护城河。护城河后是一堵高耸的围墙,墙内是瓦片贴顶和都铎式的烟囱管帽。围墙既空阔又美轮美奂,以古老、软质的红砖建成,表面这一块、那一块地被青苔、地衣、景天、石莲、长着常春藤叶的云兰属植物和野生金鱼草包裹着。果树枝叶繁茂,围墙后不远处是一棵雪松。
“太美了!”休说。
“是啊。”弗雷徳丽卡应道。
“真是适合利奥成长的环境!”休说,他还在想着那种“英国式”的感觉。
“我知道,”弗雷徳丽卡说,“我知道这是个绝佳的环境。”
“我们从果园里穿进去。”孩子边说边跑在最前面。转过弯是一座拱形木桥,越过护城河,围墙之门现于眼前。
他们穿行于园中林木时,休惊讶:“我从没有设想过你会是一个乡郊大宅的女主人。”
“我也没有。”弗雷德丽卡回了一句。
“只有联结。”休嘟哝了一句,他想起的是《霍华德庄园》中的玛格丽特·施莱格尔。“《霍华德庄园》中的玛格丽特·施莱格尔”,这短语本身,就是对英伦情怀的一种冲刷,抑或扑击。
“不准那么说。”弗雷德丽卡道。她此时的口吻听起来像休曾经认识的那个女人,而不是和他几乎一整个下午在一起的这个女人。利奥正在靴刮上清理靴子上的泥土。宅门打开了,一个女人出现了,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羊毛长筒袜,说着爱尔兰土腔英语。女人把利奥带进来,手轻搭在利奥肩上,说现在是午茶时间。
“这位是皮皮·玛姆特,”弗雷德丽卡说,“皮皮,这位是我的朋友休·平克。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利奥请他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