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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第1页)

第3章2

奥利芙和罗萨琳德都不跟弗雷德丽卡说话。反正是那种在餐桌上重复进行的固定对话,倒是按部就班地发生着。早餐很安静,午餐很“行政”——“我想我得去赫里福德买些种玫瑰的东西,还得剪一剪头发,你想一起来吗?”喝茶就以更社交制式的方式举行着,姐妹俩和皮皮·玛姆特尽量尝试着跟弗雷德丽卡聊聊,她们总是把利奥当作话题,下午茶时,利奥也会在;午餐时,他偶尔也和她们一起吃,但通常,他在自己的育婴室里吃午餐。她们讨论利奥的进步,利奥说过的话,还有利奥的马——小黑。如果利奥还坚持做这些事,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头会变得很大——她们每每都以这样的结论,来结束这一席对话,而利奥则在一旁把他的手按在眉毛边上。他第一次这么做时,是出于真正的惊恐,因为弗雷德丽卡看得出来,他害怕自己的头骨向外膨胀,但他现在纯粹是为了“做效果”,因为他的姑姑们和皮皮·玛姆特,一定会因为他这个动作而狂笑不止。她们也常常把利奥和他爸爸在儿子这个年纪时相提并论。比较他们俩翻的跟斗,还有怕黑的习性,尖锐度和成长进度。早期,她们尝试着向弗雷德丽卡讲述奈杰尔的童年,好像弗雷德丽卡会因为未曾参与奈杰尔这段黄金年龄充满无尽焦虑似的,也为了弗雷德丽卡不至于过得魂不守舍,就一定得经由这几位代理人,来获取关于奈杰尔的知识。这种对话现在进行得比较少了,但也没有任何活动来接续这类对话。弗雷德丽卡有时候好奇皮皮·玛姆特是真的一直在这里侍奉吗?真的经历过奈杰尔的成长阶段吗?还是说她从这间大宅里的居住者道听途说中吸收到了这些知识呢?问问她不就好了。但弗雷德丽卡没有问,就像这间宅邸里的人从来也不向弗雷德丽卡询问她过往的任何事情一样,不问及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她的弟弟、她姐姐的孩子们。弗雷德丽卡偶尔在与利奥成长状况的对比中,谈及她姐姐的孩子们——她谈利奥时,把它当成和自己在玩桌上游戏,每次重复了某些陈词滥调就能获得加分,头奖是那个陈词滥调能以一个极平庸的归纳法,融合奈杰尔、马库斯、利奥和威尔于一体。奥利芙、罗萨琳德姐妹俩和皮皮都知道弗雷德丽卡的观察结果里有一些错误,但却不知道到底错在哪儿,而就像弗雷德丽卡心中明了的一样,那三个人也不是特别在意她的想法。

她觉得那三个人在她不在场时,互相说话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她在紧闭的门后,听到她们一阵热情的低语声,她们有紧张的语气、坚持的语气、痛苦的语气、欢笑的语气,这些语气是她在她们面前从来没有听过的。

她不想知道她们的事。她跟奥利芙不是一类人,跟罗萨琳德不是,跟皮皮·玛姆特也不是。她们清楚地对她表明这一点,既没有带着残酷的意图,也觉不出来带着善意的必要性,她们只是想把一些事情阐明——她碰巧出现了,奈杰尔碰巧看上了她,她碰巧成为利奥这完美生物存在的必要条件;房子很大,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她说的话不多,她感觉自己有点虚弱,的确,也有点懦弱。她们都各自为政,不过如果她需要有人帮她跑个腿,找个医生,寄个信什么的,她们都随时准备好了似的,太过乐于帮忙——也只是“太过乐于帮忙”罢了。帮助她适应、融入布兰大宅的生活方式,帮助她取悦奈杰尔和利奥。但她却无法为她们提供任何帮助——可能除了一件事,就是别碍手碍脚,这也正是她在做的,但她们可能并不欣赏她这种不碍手碍脚的做派。

在婚姻的初期,她和奈杰尔都把布兰大宅当作一个蜜月度假胜地。他们手牵着手攀爬着通向卧室的楼梯,每时每刻都牵着手,咖啡时光、正午、下午茶时间和晚上。弗雷德丽卡记得,他们在递茶杯时,在倒葡萄酒时,触摸着对方。他们径直从两个姐姐面前穿过,站在楼梯上的皮皮也被他们视而不见,就像她们从不在场似的。此刻的弗雷德丽卡,孤独又脆弱,回想起来,为以前的愚行而羞赧不已,或者是那些她以为被当作愚行的事情——无论从前还是此刻,没有任何人跟她反馈过是否有“愚行”的产生。奈杰尔像是住在他自己宫阙里的“帕夏[4]”,她是这么想的,但她不能说。利奥是住在女眷后宫的小男孩。利奥会在八岁左右被送去寄宿学校。他会去念他爸爸念过的学校。

弗雷德丽卡觉得她无法接受利奥被送去宿舍里,跟一群男孩子同睡。她曾经看过那些住宿的男孩子哭,这一点也不好。

弗雷德丽卡觉得等利奥走了之后,她自己也可以走了。

弗雷德丽卡觉得当利奥八岁时,她都已经三十二岁了,她的人生基本上算结束了吧。

她遇到奥利芙和罗萨琳德时,她们俩像是一体的,但她们并不是双胞胎。奥利芙比罗萨琳德年长,但大不了几岁。她们都比奈杰尔年纪大,大了五六岁的样子,也可能是七岁——反正,弗雷德丽卡没问过,当然也没被主动告知过。这意味着她们俩都在三十岁左右,她们自己肯定也想过嫁人这回事,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们要嫁人。不过,她们已然嫁给了布兰大宅。她们从不争吵,甚至连姐妹间的小口角也没有过,这让弗雷德丽卡惊奇而疑惑。尽管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弗雷德丽卡却给自己讲述了一段关于奥利芙和罗萨琳德两姐妹的很长的故事,她们曾经斗到要死——抢过同一个男人,也因为在姐妹中一个人有焦急离开的渴望而发生争执,那个人渴望去做点别的事,比如去开拉力赛车,去医院里当护士,去考一个关于家禽饲养的学位,去乘坐一艘希腊游轮——弗雷德丽卡的想象力瓦解得极快——在她杜撰的故事里,姐妹俩两败俱伤,也产生了恐惧,因此,姐妹俩答应彼此永远都不要再有分歧。她幻想出的这个故事根本无凭无据,但有真凭实据的是,即使在没人看她们时,姐妹两人的脸也像是各戴着一副郁卒的闷闷不乐的表情面具那样。像奈杰尔一样,她们两条明确的、实心的、棒状的、深色的眉毛之下,是和眉毛相距“遥远”的、巨大的、凹陷的、深邃的眼窝。奈杰尔的胡须很浓密,每天要刮两次胡子——沿着他的长脸,从下巴到颧骨那片贝蓝色的须根阴影,是他的魅力点之一。他们姐弟三人都有着能垂下大片阴影的上唇。奥利芙和罗萨琳德的头发剪得整齐,一丝也不会翘起来,但其他部分的毛发——她们的粗花呢衣服,她们健美的、密布黑毛的腿,甚至她们的嘴唇上方,都是毛茸茸的。她们看起来不高兴时并不代表她们真的不高兴。奈杰尔在最尽兴地自娱自乐的时候,显现的竟会是极其阴郁的样子。这就是他们脸孔固定的神情。利奥遗传了他们庄严的双眼,但形状像易变的几何图形。

姐妹们有她们的社交生活,其中并不包括弗雷德丽卡。她去过郡上的一两场公共表演,那些飞身跳跃的戏码、马鬃和皮革的气味,都让她挺享受的。她也学会了骑马,她用自己的方式骑着,她享受着骑马——她曾以为置身于这个异度空间般的世界中,会充满无限惊喜,但只有骑马这一部分,最接近她对惊喜的预设。她喜欢和奈杰尔一起骑马,她喜欢策马漫步草叶沾着露珠的草原,她喜欢看奈杰尔匀整的身体前屈靠向飘扬的马鬃,骑在她的前面——这动作中有一种即时性,让她立刻兴奋起来。她喜欢朝着地平线猛冲。但和奥利芙、罗萨琳德一起骑马,却并不是那么奔放的。她们喜欢彼此陪伴、漫无目的地骑着马,让马快步小跑;另外,她们喜欢打猎,这是弗雷德丽卡不想去尝试的,但她们姐妹俩几乎是无视般地鄙薄着她——“为什么我们需要在乎你认为什么是对的?”弗雷德丽卡的骑友来来去去,因为各家各户开着路虎车来来去去。一个叫作佩姬·格里辛尔的女人,一位优雅又容易紧张的女士,带着袭人的马华丽香水味,曾尝试着要与弗雷德丽卡结为朋友。佩姬·格里辛尔去过弗雷德丽卡家,和这位新嫁进来的瑞佛太太,一道坐在休息室里。她一坐下,就立即推出了她先生不忠行为的私密话题,仰头灌着掺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就像一把正怒放的花束的花朵必须靠着水和阿司匹林才能重注活力一样。然后,她就睡倒在沙发上,皮皮·玛姆特带着私人司机进来,把她扛起来,开车送回家。“我恐怕,这种事总是发生,”皮皮对弗雷德丽卡说,“不管怎样,有些人总是离不开杜松子酒。就算有了杜松子酒疗法,她的反应也不怎么样。一个迷失的灵魂,可怜的佩姬,说起来真可悲。”弗雷德丽卡疑惑,皮皮·玛姆特是不是也经诊断,会成为另一个潜在的迷失的灵魂。

奥利芙和罗萨琳德最牢靠,也是最常被邀请的、最常被征询的朋友,是一个比她们俩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子——爱丽丝·英格利希,娇小、活泼,一整头像开塞钻似的松软银色卷发,一张圆脸的底端是一个极尖的下巴,那张脸很宽阔,上半张脸上是一双很蓝的眼。爱丽丝比瑞佛姐妹有生气得多,在她和弗雷德丽卡见面后最初的几个星期里,她多次和弗雷德丽卡说:“我们必须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弗雷德丽卡逐渐认清她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爱丽丝竟对奈杰尔抱有企图——尽管弗雷德丽卡一点也不明白,爱丽丝的意图是否有任何站得住脚的依据。至少奈杰尔从来没有提起过爱丽丝·英格利希,但这对他们两人任何一方对另一方有没有意思,都构不成证据。爱丽丝·英格利希常常带着一种坚定的得意扬扬,说道:“我知道奈杰尔觉得这样或那样。”比如,实施综合学校教育的危险性,或者是议员们对下议院所撒的谎的荒谬度,又或者是一个廉洁的司法机构存在的重要性。尤其是大选制造出了人们壁垒分明的立场后,她来得更是勤快——她的到来跟当地的保守党委员会有关——她的屡次到访也激发了奈杰尔对自己认定的政治观点的态度更加坚定。弗雷德丽卡在初期爱丽丝坦诚对奈杰尔的感觉时,觉得很有意思。拥有一件别人很渴望的东西是令人愉快的——或者,更加确定了别人对你所拥有的东西的渴望,这可真是痛快。但是她对那个新崛起的保守党支持者奈杰尔并不抱同情,如果奈杰尔在场,肯定也会在郡上、在伍斯特市的后街上掀起反抗,阻止那个卑鄙下流的、鬼鬼祟祟的肮脏小人哈罗德·威尔逊[5]。爱丽丝知道奈杰尔觉得威尔逊完全不讲原则,完全坏心眼,完全无能。爱丽丝知道奈杰尔觉得威尔逊想要把每个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储蓄都捐给“乞讨者”,好让他们能开心地坐收政府的渔利,好让他们豪奢入住一分钱都不用花的公寓里,好让他们在屋外停着车,好让他们在屋内安装电话——是这样的。爱丽丝甚至知道奈杰尔想让弗雷德丽卡去帮忙劝阻郡上的那些店主,不要再听那个无耻之徒的虚妄奉承——即使奈杰尔从来没跟弗雷德丽卡提起过政治。弗雷德丽卡推测奈杰尔是投票给保守党的——这是他不正当的迷人之处的一部分,像唐璜,像拜伦,有着终极的、不可被接受的罪孽。她还推测出奈杰尔知道弗雷德丽卡是不会也不愿投给保守党的,但最近她也开始好奇起来——奈杰尔是否曾经对她说过任何与爱丽丝所称的“我知道奈杰尔觉得……”有相似之处的话,如果真说过,弗雷德丽卡在嫁给他之前会三思一番,因为他的品位会变得——像爱丽丝一样——完美又完全地不可接受。但是他显得对政治漠不关心。弗雷德丽卡清教徒式的家教,让一种奇怪的效应,作用于她此刻对政治的看法。因为尽管比尔和温妮弗雷德都是忠心的工党党员,出于阶级出身、出于本能,也出于缜密的信念,他们还是以宽容、不盲从世俗、深思熟虑的怀疑论者的传统,把弗雷德丽卡这个女儿教养长大,要求她凡事都多思考几遍,要求她对每件事都看到正反两面。比尔也有着自己的一些执迷,其中一项就是对执迷本身有着相当执迷的排斥反应。所以弗雷德丽卡知道自己对保守党直接的反对本能也是值得深究的,从表象上看,是保守党反同性恋、反黑人的态度。“同性恋者、黑人,和保守派女性一样,都是人类”,弗雷德丽卡明白也坚信这一点。可是,当爱丽丝·英格利希说出“你必须伸出援手,弗雷德丽卡,你必须拥护大众”时,弗雷德丽卡因天性中的厌恶感,觉得恶心,以一种在这个房子里从未听到过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回答道:“他们不是我的大众。”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说出来了,“并且,我很高兴他们不是,我必须这么说。”

她上楼去了,步履沉重,踏出砰砰的声音。她关上了她卧室的房门,砰的又一声。但任何的“砰砰”又有什么用呢?

她寻找托尼的信,想安慰一下自己。自从他把信都收走,她就再也没有看到她那一沓信;那些信被怒火和泼溅的血弄得污浊了,连写信人知道了都会恐慌。她找到了托尼的信,充满理想主义和机智辩言的信;也找到了丹尼尔的,信中是愧疚感所导致的一场短暂的波涛汹涌。但他说得对。她应该写信给比尔和温妮弗雷德,她却又不能。她担心再过上一遍斯蒂芬妮过世前后的那一段日子。她心里有一部分希冀随着姐姐的死终止了,她的过去,她的家人,每件事,每个人,因为美好的记忆比不好的记忆更令人痛楚。那段充满着动**情绪的结局,让整件事显得无比骇人;斯蒂芬妮的微笑,斯蒂芬妮的聪慧,斯蒂芬妮懒洋洋的平和宁静,都变成了鬼魅、幽灵和可怖的无形的残像不受控制地**在虚空中。丹尼尔说得很对,比尔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不能又因此失去第二个女儿。

她想说她会给比尔写一封真真切切的信,但不是现在——还不是写的时候。她又接着找埃德蒙·威尔基的信,但遍寻不着。她翻遍了所有的东西,就是找不到。那是所有来信中最个人化最出人意料的一封——因为威尔基比起休,不算她的真心朋友,他也比不上艾伦、托尼,也从没爱过弗雷德丽卡,而亚历山大甚至都爱过她。威尔基的信也是唯一一封性感的信,对一个未经批准的读者来说,这是唯一的实在的挑逗。她把她的抽屉倒空了——她装毛衣的抽屉——那是她原本藏这封信的地方。她又翻遍了她的书桌。没有。她很快意识到奈杰尔拿走了威尔基的信。威尔基的信在她脑中灼烧耀眼,变成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件,就像在梦中找到的一件失踪的东西,能让所有事情恢复正常那样。那想法刺激她看到这样的情景:在斯卡伯勒北约克大学“进化楼”,一张**满是血迹。她也重新经历了一次被殴打脊椎和头发被撕扯的疼痛感。她充满了痛恨。她把奈杰尔视为一件危险和可憎的事物,她因这些感觉而自惭形秽,她因自己而恶心。

晚上的时候,她开始在奈杰尔的私密地点搜索。过去她从来没有打开过他的抽屉,从来没有碰过他那一沓堆放着的文件。他的文件全都是经年不动、蒙着灰尘的,像是一辈子也没碰过,她自己的也是。现在她开始碰那些纸了——在奈杰尔抽屉柜的最上层——她在做一件很无谓又愚蠢的事情,奈杰尔会拿了威尔基的信,把它塞到自己的账单和银行结算单里吗?她又搜索起奈杰尔装袜子的抽屉,像一棵结着整齐的黑色果实的苹果树,接着是奈杰尔的衬衫、**——都收纳整洁,纤尘不染,平淡无奇。她还把衣橱里奈杰尔的夹克衫都浏览了一遍,掏出内衬的口袋里每一个弄皱了的信封,只要信封上写着“奈杰尔”,她都检查了一遍,良心不安地尽量不去读信封里信件的任何一个字,就好像这种无心刺探的行为能够保护她自己的隐私权一样。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位,甚至包括一个还没拆开的保险套,她也将它塞回一个棕色的信封里。奈杰尔的衣橱里有好几个上锁的箱子和手提箱。她直视着这些箱子,整个人还被黑色肿胀的恨意控制着,她重新从奈杰尔内衣抽屉的底端找到那个装满钥匙的一只雪茄盒子。这在她眼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精明小男人把担心会弄丢、会消失和会忘记的所有东西的钥匙,放在一起的地方,就算别的钥匙都不见了,只要这个雪茄盒里的钥匙还在就行。这些钥匙是缝纫机钥匙、旧珠宝盒钥匙、写了五年才写完一整本但最后由于太尴尬而扔到一边不敢再读的日记本钥匙等诸多女性钥匙的男性版本。她把雪茄盒从那个很深的抽屉里取出来,用不同的钥匙去试验不同的箱子。一个相当大的手提箱很轻易就被攻陷了,而且是被一把看起来很简单的钥匙打开的,开箱后,传出一阵腐坏的臭气,像来自融化了的乳酪。原来那里面装着的是卷成一团的一看就知道没洗过的橄榄球衣,什么颜色都有,橘色的和黑色的,深紫色的和猩红色的。还有她觉得是沾染了旧时尘土的成捆的袜子,20世纪50年代的**,甚至,那个年代的蛋糕屑——她从来不知道奈杰尔玩过英式橄榄球。她赶快把这只手提箱锁上了,但打开这只手提箱极大鼓舞了她,所以尽管遇到了几次失败,她还是坚持不懈,这是一种带有美妙快感的暴行实施,一种得到了正当性辩护的暴行。她打开了另一只箱子——应该是一个档案箱——装了大量的学校照片,五岁的奈杰尔、九岁的奈杰尔、戴草帽穿西装外套的奈杰尔,站在一排排目不转睛、目光如初星、嘴唇坚毅丰盈的年轻男子中间的面色黝黑的奈杰尔。然后,一只非常小巧的、构造相当繁复而且有些厚度的钥匙——这只钥匙绝不是那种随心所欲打造出来又大批量复制过的钥匙的其中一只,它很特别,是有一丛尖利细齿的桶状钥匙,打开的是一只巨大并且古旧的文件箱,就像“财政预算发表日”当天,财政部长挥舞炫耀的那只文件箱一样。

她仍没有发现威尔基的信,但她发现了一些收藏好的杂志和照片。“你也知道就是那些东西。”一个男人常常对另一个男人说,或者一个女人常常对另一个女人说。然后点头示意,是一种世故的心照不宣。这么多肉体,在这种肌肉上如此程度的拉伸,这么多球体,这么干净、丝滑、桃色的皮肉上又裹着这么一层晃眼的高光,这么阴湿的洞穴竟然敞得这么开,这么闪亮的尖头,这么白如珍珠的牙齿在接近、在吞咽,这么紫的像抽芽似的血管,这么多的物件,这么多的捆缚,这么不真实的扭曲发生在这么不可能压缩的却像橡胶一样的身体上,这么光滑的噘着的唇,这么肿胀的充血,这么多泪,这么多恐惧,这么多纵情欢乐,每样都面面俱到。这么多富有创造力的角度,一个**,一个肛门,一个**,一个小舌,一个这样的或那样的、流质的或硬实的事物的串联。一本叫作《我的坏坏的小小的床头书》,另一本叫作《调皮女孩们所受的真实惩罚》。人的身体并不是无限度地五花八门,但它五花八门的程度确实是要比这些图片中所展示的一系列姿势、情态和身体部位要高得多。人的色情想象似乎在严格的条框范围中边受制边努力工作。扣锁、链条、皮鞭、尖锥、笼子、皮靴——自从中世纪的刑讯室被修好了以后,一切没有太多变化,除了橡胶的发明问世,这制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和人类习惯。如果你要问弗雷德丽卡这些东西会不会造成伤害,或者是否应该被禁用,她会给你一个正统的答案,一个适用于任何忠告式专栏的正统的答案——“不,它们没害处,它们有娱乐功能,如果人们喜欢它们,它们就是有用的。”但看了这些**裸的屁股、这母猪一般的**、这张成球形的嘴巴,她自己的身体反应让她十分措手不及。她很快想到了自己,想到她在暗影里的乐趣——她思考:在这种程度上她对这些照片的反应是色情的——她回想:当他在……当我在……当我们一起在……在他的头脑里他看到……她恶心起来了,她知道已经看见的不能当作没看见,她知道这一点也不重要,她也知道这暗光中一闪而过的性幻想,已经令所有事情改变了。就像在劈裂的树杈细枝中,竟找到了粗重的树桩,她五体投地、疯狂地告诉自己:“我没办法假装自己没看见。有的人会被吸引,有的人会被击退,我是被击退的那个。”这也不像弗洛伊德所说的,吸引力隐藏于厌恶感之下,像带有一些模糊的气味,这我都明白——也不止这一点,全部的事情,都简单到可怕的程度,像露天游乐场上的玩具娃娃,这是有辱人格的。不管我善良的、自由主义的头脑如何避免那个评判意味重的词,这始终是有辱人格的、肮脏下流的,那所有的粉红色的、橘红色的、明晃晃的怒放的肤肉。

她想过要不要点起篝火烧书,这让她回忆起她父亲在她的童年里也点燃过篝火,焚烧了她谨慎隐藏好的秘宝——《少女的水晶》。可怜的比尔,他怎么能将《少女的水晶》与她眼前这番恶心的叙事画面,或者与对水晶的病态狂热所相提并论?她也无法回答。她自己的**想象总是发生在文字之后,总是取材于没有被言语文字说出来的部分;在她明确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都做些什么之前,她想象的是伊丽莎白·班内特和达西最终裸裎相见[6],她也想象过罗彻斯特先生[7],但罗彻斯特先生带来的是舒适的带有保护感的兴奋,还有一种爱的表情,对“她”的爱,简·弗雷德丽卡,或者是弗雷德丽卡·简,那个被爱的女人。

“如果你把手指放到其中一个丰满的**上,”她对自己说,“那**会像气球一样把你的手指弹开,搞不好还带着一阵哼唧,或金属般砰的一声。”

她终于锁起了这只档案箱,把它放回原来发现它的地方。

在她自己的睡袍口袋里,她找到了威尔基的信。

当然要说并不是她把信放在那儿的,也有可能。她的确记不得曾这样做过。

弗雷德丽卡、奥利芙、罗萨琳德、皮皮和利奥一起乘坐着路虎车去史派森德镇。她说她想搭这趟便车,在一定程度上,她确有此意——她想要离开布兰大宅透透气——她同时也想打几通私人电话,但并不知道要打给谁;她已经沮丧到无力承受威尔基的尖锐了。史派森德镇是一个小型的市集镇,小镇的一端被牛栏和褪色的混凝土场院占据。另一端却是美的,有一家小客栈,叫作红龙——沿着小客栈是一条宽阔长街,开设着旧式杂货店、烘焙房、肉店、糖果店,和一间镶着厚防护玻璃罩的男性服饰用品店,还有一间看起来更摩登一点的店,卖的是老派物件——当地的手工陶器,家庭自制果酱和腌菜,还附设一个把药装在彩色瓶子里卖的药房。主路还分出一些支路,沿路上是红砖的乔治王朝风格的房屋,支路再上端是一幢幢低矮小屋,其中一些拥有开满鲜花的小花园、擦拭干净的黄色门环和干干净净的蕾丝窗帘。镇上有两间咖啡馆:一间叫“手纺车”,一间叫“紫铜壶”,两间咖啡馆都摆放了纱锭状椅子腿的扶手椅,詹姆士一世时期风格的印花坐垫,还有椭圆形或圆形的岩石桌。基于某些原因,瑞佛一家人总是去“手纺车”咖啡馆,从不去“紫铜壶”。他们喜欢“手纺车”的英式奶油茶点,司康饼、覆盆子果酱和康沃尔凝脂奶油。这家咖啡馆的茶壶都包着手工编织的茶壶套,茶壶套上有凹陷式的间隔,壶盖上是羊毛编织的壶顶。弗雷德丽卡一直等到皮皮端起了茶壶,才说自己忘了在药房拿些东西,说去拿了就立刻回来。在药房的上缘一点,就是个电话亭,从“手纺车”里面是看不到那个电话亭的。

她有一大把零散的便士和先令硬币。她站在红色电话亭里,将一把零钱全部放在撕裂和毁损了的电话簿上。电话亭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种气味——陈烟的臭味,淡淡的尿臊味,窒闷的灰尘味,酚醛塑料气味和石头的冷冽感。她拾起电话,拨给接线员,她对接线员陈述着——这让她在最后一刻做了决定——她要打给艾伦·梅尔维尔。远处带着咆哮意味的牛叫声传入她耳里。她等待着,聆听着电话中的咔嗒、嗡嗡、空白音和刺耳的传输音,最后,突然响起的是一个清晰的苏格兰腔。

“喂。喂?”

“艾伦?”

“我是。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艾伦,是我。弗雷德丽卡。”

“弗雷德丽卡!”他叫着,听语气他很高兴,“我说呢,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听到你的回音。你好吗?你在哪儿啊?你打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他总是这样的,即使是很亲密时,他也保持着令人惬意的谦恭和游离。

“不。是的。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多开心收到了你的信。我觉得你离我非常遥远——从各方面来说都很遥远,不仅仅只是距离。听到你的声音,我好愉快,我真的好愉快。该死,钱不够了。等一下。这下就行了。我又多投了一先令,我们可以继续讲了。”

“我可以打回给你吗?你的电话亭在哪里?”

“史派森德镇。不用打回给我,没事的。我攒了很多零钱。我从电话亭打给你是因为——我打给你是因为——我觉得可以更自由地交谈。”

“弗雷德丽卡,你听起来不是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不。并没有。不。我只是有点孤单。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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