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边尖叫边笑,在他的枕头上滚来滚去,笑到流眼泪,慌慌张张稳住了呼吸。弗雷德丽卡抚摸着他的头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他抓着她的头发,小脚乱踢,继续笑、继续抽搐。
大约是过了一星期之后的一天,奥利芙、罗萨琳德、皮皮·玛姆特、弗雷德丽卡,还有利奥,他们在一起喝茶,车轮轧在砂砾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罗萨琳德说:“肯定是爱丽丝来了。”皮皮·玛姆特满嘴都是没咽下去的水果蛋糕,说:“不是爱丽丝的车,是路虎的声音。”“也不是我们的路虎,”奥利芙说,“我们的车没有这么震的噪声。”“听不出是谁的车。”罗萨琳德说。皮皮走近窗户。“是三个男人,”她说,“没一个是我们认识的。正下车,走向我们的大门。”“难道是保守党的说客?”奥利芙问。皮皮已经走去门边。一阵男人的低语声后,最终响起一句很大声的“弗雷德丽卡”。弗雷德丽卡站起来,趋身走向大门。皮皮·玛姆特站在那儿,在通向前门的一段阶梯上——那是一个他们并不应该置足的地方,那是一个他们的存在感很不真实的地方,但他们却真的在此——托尼、艾伦和休·平克。他们的路虎崭新锃亮,休说:“下午好,玛姆特女士。我们碰巧路过……”
“所以就想来找我们的老朋友弗雷德丽卡。”托尼接着说。
艾伦说:“弗雷德丽卡,我们没有打扰吧,我看?”
弗雷德丽卡担心自己会哭出来。她跑下台阶,用双臂环绕住艾伦的脖子,他也抱了她,休抱了她。休·平克在她脸上留下一枚轻吻。皮皮·玛姆特站在门道上,观察着这些随性的拥抱。
“喝杯茶?”弗雷德丽卡问道,带着轻微的歇斯底里的笑声,“你们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那正是我们想听到你问的,”托尼,抢在皮皮·玛姆特还没开口之前说,“你真友善。”他虽然这么说,但皮皮·玛姆特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友善。托尼接着说:“我们这一路走得挺远的,正需要一点茶呢,是吧,艾伦?是吧,休?”
他们进屋了,真是一个充满精力的集体,他们给彼此投来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先于奥利芙和罗萨琳德伸出手来之前,跟她们握了手。
“你找到来路了,我看。”奥利芙对休·平克说。
“不难找。我们也只是路过。想说看看能不能找到弗雷德丽卡,碰碰运气罢了。”
“茶凉了,”皮皮·玛姆特说,“我去泡一壶热的。”
她推着餐车出去了。弗雷德丽卡为大家互相介绍:托尼、艾伦、休、奥利芙、罗萨琳德、利奥。
每个人都就座了,从眼中观察着彼此,从心底考量着彼此。艾伦先开口跟奥利芙和罗萨琳德说了些客套话,比如布兰大宅有多恢宏,奥利芙和罗萨琳德则简单回应,她们已经从气势上算输了。
托尼说:“还有你,亲爱的弗雷德丽卡,你怎么样?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快跟我们说说你的情况吧。”
“我陪着利奥,”弗雷德丽卡说着,却打住了,“你们应该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每个人的事情,告诉我你们正做些什么。”
托尼说:“大家都得了‘选举热’。”
艾伦说:“我在泰特美术馆教一些课,我讲的主要是透纳——我突然对透纳有了兴趣,我一向都觉得自己不喜欢浪漫主义画派,但却有了兴趣……”
休说:“我啊,卖出了那首石榴诗,就是我寄给你看的那首,卖给了《政治家》。我写了不少诗,可能会凑起来出一本书吧,差不多了。我不知道书名该不该叫《钟和石榴》——基本上是这么定名的,但我很想以‘钟’为主题,当然不是想媲美于吕贝克的钟声。如果一定要说,应该是类似‘玛丽小姐真倔强’那种概念[10]。”
“带着银铃和贝壳。”利奥背诵着。
“没错!”休对利奥说,“花园里满布着闪烁的东西……”
“除了银果和金梨[11]。”
“你儿子是个诗人,弗雷德丽卡。”
“他喜欢文字。”弗雷德丽卡说。
“他看样子就很着迷于文字。”托尼边说,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两位黑乎乎的姑姑。她们只字不言。皮皮·玛姆特推着她的餐车回来了,餐车上是新沏好的茶。托尼吃了三块水果蛋糕,艾伦吃了一个黄瓜三明治,蘸着巴敦酱。
“威尔基呢?”弗雷德丽卡问,“你们肯定见过威尔基,对吧?”
“他整天忙着他的电视游戏节目,刚录完第一集,他说好笑死了,文学骑士们和戏剧小姐们天天在那儿殴斗,弄出些笑料百出的错误,把奥登的作品错认成拜伦的。这都是威尔基说的,他还说有人把狄更斯错认成奥斯卡·王尔德,把莎士比亚错认成福雷斯特[12],他还让我们转告你说你一定得来上这个节目玩,每个人都去玩了,连亚历山大也去了,反正你也得去玩……”
“你绝对会让那些人都输在起跑线上的,弗雷德丽卡。”艾伦说。
“没有人想要在电视上看到我。”弗雷德丽卡说。
“不,你一定能让每个人都想看到你的,你总是能这样的。”
他们尽情享用着茶点,对为他们提供茶点的这栋房子里的生物们暧昧而笑,他们三个总是轻柔、明快地异口同声,他们共同追忆也互相引述,他们并不是冥顽不化地粗俗和不容人插嘴,但他们大谈特谈弗雷德丽卡开过的店,弗雷德丽卡喋喋不休的一些话题,还有弗雷德丽卡的绯闻和想法……这些也都是弗雷德丽卡多么渴望聊的。所以,她渐渐融入了他们的谈话中。她告诉休她喜欢他那首“石榴诗”的原因。她说着黑暗中那棵长着丰盈果肉和饱满种子的石榴,说着天空中那个震怒的德墨忒尔。他们两人——休和弗雷德丽卡,引用着对方的言语,融洽又一致。
利奥突然插了一句,是诗中的一句:“无序地用粉色指头摘取着。”
休对利奥微笑:“我不知道你妈妈也读给你听了。”
“妈妈没有读过,”利奥说,“是爸爸读的。”
沙发上那两位深色妇女嘴巴闭锁地互相对视。弗雷德丽卡向利奥伸出了手。休还沉浸在自己的诗中,没有发现这些细节。他问利奥:“你爸爸喜欢这首诗吗?”
“我想他并不喜欢。”利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