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用你一点时间,奥顿先生。”来者对丹尼尔说。
“真叫人兴奋……”“钢线”没说完,丹尼尔就把电话听筒放回原位。丹尼尔转向这个直奔自己而来的访客。一个黝黑、体形厚重的男人,跟丹尼尔差不多的身高,头发修剪得整齐,一身西装,丝质领带,下巴铁青,眉毛浓密得纠结在了一起。
丹尼尔边对来者伸出手,边问:“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我看是你把我的太太藏起来了吧。我正到处找她,我觉得可能藏匿她的人是你。把她交还给我。”
“依据保密条款,我们不能违背职业准则……”
“你不认识我。我和你是亲戚,虽然听起来不是真的,但的确有这么回事。我是奈杰尔·瑞佛。我太太是弗雷德丽卡。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听说过你。你娶了我太太的姐姐,你太太死了。我知道你的事。我认为我太太投奔你来了。她离家已经两个月了,我不停找她,也找不到,当然我找你也并不顺利。我考虑过了,结论是她肯定会来找你。你写过信给她,我见过那封信。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她,我只想找到她,带她回去,还有我儿子,我也得一并带回去,他是应该跟我在一起的。他一辈子都应该跟我在一起。所以,请你告诉我,我太太在哪里。你告诉我她身在何处就行,我不想伤害她,只想要回她。”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失踪了。”
“我不相信你!你绝对知道她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丹尼尔说,但不妙的是,他补了多余的一句,“她看起来像做了一件对的事。”
奈杰尔抽身向后,冲丹尼尔的脸上砸了一拳。丹尼尔踉踉跄跄,慌里慌张地伸出一只胳膊来保护自己的头。金妮·格林希尔在忙乱中按下了一个应急按钮,突然间轰鸣又刺耳的铃声在他们这座地下室的上一层嗥嘶起来。他们的确是常常被访客攻击,后来他们发现有了这个铃声装置能够喝阻访客实施进一步的暴力攻击。他们和当地的警局也达成了共识,只要铃声大作,警局会派人来“看一看”情况。此刻,对于这个现场里的人来说,这个尖刻的噪声确实起到一种令人发狂的效果。奈杰尔又朝丹尼尔刺出一拳,这一拳斜向落在丹尼尔的耳上。同时,奈杰尔那造价昂贵的西装发出撕裂的声音。丹尼尔一瞬间想起了“钢线”,“他该多后悔自己错过了这肉身激烈相撞的场面,还有这血色的汩流”。丹尼尔一直试图充当一个绥靖主义者的角色,但是他又觉得不该轻易放过那些加害者。他抢占了他的上风,一把揪住他连襟的领带结,用手抵着奈杰尔的喉结。
“你给我听着,我不说谎。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就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你最好搞懂这一点,节省咱们两人的时间。”
他很想揍奈杰尔,血从他迅速肿起来的鼻子中滴滴答答溅到奈杰尔的名贵衬衫上。奈杰尔稍想了一下,举起右手,朝丹尼尔还没有被伤到的左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丹尼尔心知肚明,奈杰尔也就这么点能耐,没有更多的别的本事了。丹尼尔想要回击,可内心太多挂虑。铃声嗥叫个不停,终于,一个警察出现在楼道尽头。丹尼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警察说:“没什么大事,麻烦您跑来一趟,这是个误会引起的。”
“如果您确定一切正常的话,奥顿先生。”警察说。
“真的,全都是误会。”丹尼尔说。
丹尼尔,奈杰尔,两个男人怒目相视。竟然是奈杰尔先释出和解的善意。“我知道你太太的事,也知道她的死亡,你接受不易。而我的太太带着我的儿子离家出走了。我只想找回他们母子。”
丹尼尔眼前出现了死者的面目,那面目突如其来,猝不及防。他感觉自己整个头脑里血红一片。他出拳了,击中奈杰尔的嘴巴。又是一片血光四射,红浆迸发。
“老天!”奈杰尔含糊不清地喊,“对不起!我那么说不对。这真他妈糟透了!我们能坐下来吗?”
“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的话。”
“我已经说了,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该那么说,我只是想……只是想……你是知道的……我把话乱说一通。听我说,在那段日子里,是我照顾着弗雷德丽卡走过来的。她每次哭,我都抱紧她。别打我了,我不过想说……你和我……咱们两人知道彼此却不相识。这是很私人的对话,我想告诉你,她当时在我的臂弯里哭得无休无止,我是说弗雷德丽卡。我就想她回来啊。”
奈杰尔喃喃自语,说的全是丹尼尔血红脑袋里的旧事,奈杰尔的意思是说,就是因为“那件事”,就是因为斯蒂芬妮,奈杰尔才娶了弗雷德丽卡。丹尼尔一言不发,愁望着地上。两个男人都愁望着地。金妮·格林希尔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比喻:男子肤暗,如若黑牛。
“我已经越陷越深,也很想挽回一切,”奈杰尔对丹尼尔说,“给,你拿我的手帕擦一擦吧,我装着好几块手帕,都是干净的。”
丹尼尔默默擦着自己的血。
“好吧,我接受你的说法。你说你不知道她的行踪,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找她?我是不是应该去找那些开着路虎车来我家的混账朋友?但我记不得他们的混账名字。我多想让他们远离我们的生活,滚得越远越好。现在我想找到他们,却不知道从何找起。我想我儿子,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骨血,我爱他。一个父亲爱他的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一个父亲和他的儿子在一块儿也是天经地义的——儿子应该和父亲住一起。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丹尼尔垂下了头。他自己的儿子在约克郡。奈杰尔的儿子跟弗雷德丽卡在一起,即使是男人中很有“母性直觉”的丹尼尔——对,就算是丹尼尔,也不觉得奈杰尔有希望找回儿子。丹尼尔从来没有完全地接纳、喜欢弗雷德丽卡。丹尼尔从某些层面上,根本不愿意去想弗雷德丽卡为斯蒂芬妮哭。“斯蒂芬妮是我的啊!斯蒂芬妮是我的啊!”
“每一天,”奈杰尔仍在诉说,“我都以为,今天弗雷德丽卡会联络我。我的奢望每天落空。”
“我会帮忙问问。我不是说我能找到她,我也不是说我有任何头绪要从哪里开始。我会尽量帮你传个话。让她联络你,她联不联络你是她的自由。”
“我去过她约克郡的娘家。我把她老爹的头往门上撞。我不是有意的,我抑制不住我的火气。我那么做一点恶意也没有。”
丹尼尔听着听着,笑了出来。
“有这么好笑吗?”
“他本人也经常说:‘我那么做一点恶意也没有。’我奉劝你,还是用平和的方式把她找回来吧。”
“我爱她。”奈杰尔说。
“爱?”丹尼尔轻声疑问,他的工作让他对这个字眼充满着一种职业化的恐惧感。他边指引着奈杰尔上楼,边对奈杰尔说:“你几乎毁了我的职业生涯,你打坏了我两只耳朵。我现在所能听见的就是哼哼唧唧和干扰声和寻常噪声。这很糟糕,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聆听。”
“真是一份滑稽的工作。我想这个工作令你不快吧,别人的苦恼,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偶尔能帮上一点忙,偶尔地。”
“你听到了另一面的人生。”奈杰尔说,他好像忽然“出脱”了。他给了丹尼尔一张名片。“如果你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我告诉过你了,我的耳朵已经不管用了。”
他们就这样分别了。
“我们伟大的设计者,”格里姆上校对已和他形同密友的图尔德斯·坎托说,“考沃特即将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们群体之中那些娇柔稚嫩的乳儿身上,转移到稍大一点的那群小孩子身上,喋喋不休、趣致可爱的童言童语,能让阴暗的长廊复活,又或是美妙地扰乱成年人的沉思。”
“他自己身边并没有这样一个孩子,”图尔德斯·坎托说,“尽管他从没昭告众人,也没有人知悉他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