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丽卡不解:“仪式?”
“就是一些唱名活动,挺老派的唱名,里士满·布莱办的。他按照权力等级来排列他的学生们,从高到低逐一点评。极有娱乐性。哦,主谋者来了。”
里士满·布莱微笑着靠近他们,端着一个精致的日本瓷杯,喝的是类似花草茶的饮品。这间公共休息室几乎是塞缪尔·帕尔默艺术学院的收藏室,收纳着学生们各式各样的作品——一个斑马纹的沙发,一个猩红色的长凳,几个坐上去很舒服的包豪斯设计风格的用皮料和铁做成的椅子。休息室的几面墙上挂着的也都是学生的画作,作品的选取方向迎合了学生们时下创作的几个趋势:两张细腻的硬框的抽象亚克力绘画;一张画着巨大的浅灰色的抽象风格的旋风;一张画上画着暗绿色公园中的一个棒状物,有L。S。洛瑞[16]、乔治·秀拉[17]、埃米尔·诺尔德[18]的风格;一张画着的是圆锥帽上的神秘漂浮物。还有一张是约翰·林内尔[19]为塞缪尔·帕尔默创作的肖像画的复制画,画中的塞缪尔·帕尔默有一种温和的农人气息;另有两幅画是帕尔默版画的复制画,画中是羊群、云层、林木、暗影、光线、纵向的构图、神秘的空间,最终,画面中所有图像都没入线条之后。咖啡壶也是学生们做的:一把银的,是珠宝设计系的学生手工打造的,银壶上玫瑰色的玛瑙手柄格外奢华、抢眼,还有一把是工业设计系学生们制作的,外观看上去简朴又实用,但倒水时并不怎么流畅。茶壶有这两把,而茶杯各不相同,有沉重的陶杯子、轻薄的瓷杯子、画着卡通猴子头的杯子、卷心菜形状的结构失衡的杯子、上了玫瑰釉的完美的圆形杯子。
“我收到不少关于你的课的良好反馈,”布莱对弗雷德丽卡说,“学生们喜欢你的课。”
“听到这个,我很开心。”
“我也听说你在一间出版社工作。”
“我只是为一间出版社做些预读、审读之类的工作,都是在晚上读的。大多数都是些垃圾。”
“我目前正在找一个出版人,我自己也写了一本书。算是非同寻常的一本书,请容许我这么奉承自己,但是对写作者来说,挺叫人难过的,书不太容易出版。我想问:你是否介意帮我审读一下?”
弗雷德丽卡说她很荣幸,也随即补充说她对出版这一行也不是特别熟,她说自己几乎还是个门外汉,就算读完了,她的意见可能也派不上太大用场。
“但你现在肯定对出版界那些生意人的头脑多少有点想法了。你肯定听过J。R。R。托尔金的故事。他的出版社原本拒绝了《魔戒》的出版,但最后作为一个利益均分的项目还是出版了,只为讨好‘教授[20]’,但看看现在谁变成有钱人了?太过商业的头脑总是无法理解大众对罗曼史和神秘故事的饥渴。”
“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弗雷德丽卡说,她盯着身前的玻璃桌看,玻璃桌下是布莱那因为过分热情而交缠在一起的两只脚,缠过来缠过去。
“我还有十分钟就得开始上课了,”艾伦说,“我得去看看我的幻灯片。”
“你一定得做好学生的出席登记,”布莱提醒道,“如果缺席艺术史课,那些学生可不能拿到他们的学士学位,这是规定。”
“我知道。”艾伦说。
艾伦在教室里准备好了幻灯片。戴斯蒙德·布尔和弗雷德丽卡就坐在投影仪下。从就快开始上课,到终于该上课,再到上课时间过去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学生来。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出现的是裘德·梅森,他穿戴整齐,一改过去衣不蔽体的模样,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丝绒女士长袍和一条紧得透不过气的午夜蓝的丝绒长裤。他走进教室时既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一眼,也不发一语,径直在前排坐下,但尽可能地与艾伦、戴斯蒙德·布尔和弗雷德丽卡保持了距离,矫揉造作地铺开自己的长袍,并理了理长袍的下摆,又合起双手,点了点头,像在教堂里似的。
“正如我所料。”艾伦说。
“但还有我们在,”布尔安慰他,“让我们听听你所要讲的维米尔吧。”
“就算在剑桥念书时,我也不会去上上午十一点的课,”弗雷德丽卡说,“一整个上午会被十一点的课毁掉。”
“是啊,我也不会来上课。”艾伦边说,边在他的学生出勤表上画出一连串工整的“0”。
“学生们之间好像有一股思潮,”布尔说,“他们坚信:过去的一切都是危险的,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死亡。他们认为历史毁灭了独创性。他们认为学术讨论是反艺术的行为。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一定要完成一种决裂,掀起一种反叛,创造一个新世界。”
“但维米尔在我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压迫者。”弗雷德丽卡不解。
“可能学生们眼中的压迫者是我,”艾伦说,“我对学生们说,我认为维米尔在他画作的小角落里静悄悄地解决着难题,所以他们就把整块浮夸的、放大的画布拿去探索,不断探索,他们宣称比维米尔还能解决更多难题,绝对更多……”
“画布的尺寸可以说是一个重点。”布尔说。
“我知道这一点,我理解这一点。但你们所说的一切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趣。”那个拉锯似的声音从第一排上传过来,“我们还在等什么?”
于是,那些画作——或者说不是画作,而是画作的浅淡光影,就像是被色彩渗透了又被光线定格了影像的透光薄片,显影于屏幕上。一个女人从奶罐里倾倒着源源不断的牛奶,在一片平整的光面中,一个女人称量着金沙……这些女人极其私人的静默,竟吸引着另一些人专注的面目,“她们应该知道,”弗雷德丽卡心想,“那些女人知道自己正置身其中的这聚精会神的一刻,将会无限延长,长至永恒,又或者至少会延长到一个非人性的时间点。”维米尔画中的“几何感”,体现在地图、壁毯、半开着的玻璃窗窗棂上,而“调和感”,则通过光来实现,光带来了调和,光也被调和着。《代尔夫特风景》[21]一作中,黄色的屋顶组成补丁般的斑块,船只与水面相接的部分形成了完美的球面形光域,这激发出的是一种强烈的、安静的、高度集中的,而且明显不含任何一丝愠气、伤痛或攻击的冥思。艾伦向他们展示一些特定光线是怎样用暗箱捕捉到的。他用自己新的束光灯、镜头来完成它们所能达到的视觉效果,向弗雷德丽卡和戴斯蒙德·布尔揭示出那些维米尔从未见识过的画面:显示一支画笔,变成一只半张的嘴巴,接着是毛发,然后是一束无限逼近湿润眼球的光芒,近到那束光飞散成为闪烁的碎片,又组合成蘸着色彩的一支完整无缺的画笔。然后他回放了这些幻灯片,那个女人又回到一个房间,或者轻抚小钢琴,或者称量金沙,或者倒牛奶。
这是毫无来由也让人无从理解的一个问题,所以,艾伦也没有回答裘德。布尔说:“画家在抱怨,艺术史研究者在抱怨,他们共同抱怨的是此刻每个人都只强调透明度,而那种透明度其实是光的颜色,不是颜料的颜色。所以说观赏者们自始至终就是错的——眼中看到了错的东西,那些画家和史学家就是那么说的。我却要说,这是一种新的观点,光是可见的,我们都看到了光——我们可以从中学习——我们甚至可以学习怎样把东西画成透明的。”
艾伦说:“年轻学生在讨论猛击伦勃朗和维米尔那些画家的方法,他们觉得年轻画家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度。这种火气可不可怕?”
“大概是俄狄浦斯那种仇父恋母的情结吧?”弗雷德丽卡说,“会不会是这样?”
“至少俄狄浦斯感到良心有愧,亲爱的,你再看看那些年轻学生,他们坚称自己在发起一场神圣的战争。是青年与老人、死者之间的对峙。”
“但他们自己也会长大、老去啊。”弗雷德丽卡说,她置身于20世纪60年代——那是年轻人口不断激增的整整一个时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那些相当“专业”的年轻人不能理解自己某一天也将会老去的事实。
“他们可能永不会老去,”拉锯的声音说,“他们正在施展阻止时间前行的魔法,他们正在创造一个个不朽的时刻,他们正在改变生命的大方向。”
女人从奶罐中倾倒着牛奶。奶罐中的牛奶永远充盈,她灵巧的手部动作永远不会停止。
裘德·梅森问:“你是否真的以为,千年后,算了,别说得太夸张,就说两百年后吧,到那个时候,你觉得我这柴木般的四肢和我这并不明晰的面目,会在剧院的银幕上流泻出光彩?”
布尔回答道:“我可以想象得到啊,非要我说的话,如果你的形象是用那些本身就过时或遭到淘汰的材质塑造出来的,你很有可能出现在剧院的银幕上。”
“只有写作是上策,”裘德·梅森说,“要保持自己形象不灭的话,只有写作。我就在写一本书。”
“每个人都在写书。”弗雷德丽卡说,但她此时想起的却是有点歇斯底里的里士满·布莱。
对戴斯蒙德·布尔被她深深吸引这件事,弗雷德丽卡心知肚明。但这对弗雷德丽卡来说并不是特别值得庆幸的。因为她很清楚,戴斯蒙德·布尔同时被一半以上的女学生吸引,可能还有一些女教师也得布尔青睐。不管怎样,戴斯蒙德·布尔的倾慕,的确在弗雷德丽卡此时新旧转换的生活中带来一丝星火,也激起了弗雷德丽卡面对新人生的意愿。戴斯蒙德·布尔踱进弗雷德丽卡窄小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就正对着底层的美术教室,美术教室里,学生们在一束纯净的光线中研究裘德·梅森那灰扑扑的肉身。弗雷德丽卡用屏幕遮挡着这一切,她静静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