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巴别塔是什么意思 > 第8章(第4页)

第8章(第4页)

“我不想跟他说话的情形更多一些,他过早地离开我身边,就那么轻易地走了。但没有他,我也挺好的。”

“他那时候整个人支离破碎——”弗雷德丽卡用和成年人对话的口吻对他说,“他不成人形,无以为继,他们两个人太亲密了,我是说他和斯蒂芬妮。斯蒂芬妮过世的打击,他承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太多,你必须试着了解这一点。你和他这么相像,你一定能从某个程度上了解他的感受。”

“我知道。”弗雷德丽卡说。

利奥又爬到弗雷德丽卡身上,他把双手圈成环状,像老虎钳一样钳制着弗雷德丽卡的颈项。威尔看着利奥的举动。弗雷德丽卡几乎是把利奥从自己身上推下来,却又紧紧搂住了利奥。威尔说:“我自己应付得很好。”

“我看得出来。”弗雷德丽卡从利奥的头后探出头,对威尔说。威尔为铁路装上了最后的一块,完成了轨道的铺设。

“现在可以打开电源了,”威尔说,“火车头已经连接好。看看能不能开起来,看看轨尖管不管用。”

“让利奥开电源吧。”弗雷德丽卡说。

“利奥,来吧!”

火车得到了电能,绕着迷你的人工造景开始了它的旅程,先穿越了一个轨道,再经过一个车站,又驶离了一个月台。利奥把电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别弄坏了电源开关啊,”威尔说,“轻点,你试试看转车台。”

两颗小小的头颅凑在一起,俯首去查看铁轨。这时候丹尼尔回来了。

“我父亲曾经驾驶过火车头,”他对威尔说,“也就是你的祖父。”

弗雷德丽卡以为威尔会想站起来、离开这个房间,但他只是移动了一下轨尖,在沙发后面推了小火车一把。

小火车动力十足地行进着,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全家人的好脾气在圣诞节过后的那天也延续着。家里有些人当晚还被请去北约克郡大学校长马修·克罗在朗罗伊斯顿的伊丽莎白式宅邸里参加酒会,而这个庞大宅邸的其他部分现在属于北约克郡大学的校用建筑。亚历山大·韦德伯恩和马修·克罗一起过的圣诞节,亚历山大·韦德伯恩也会在这个酒会上现身。从弗莱亚格斯开车到那儿真是很长的一段路,弗雷德丽卡、比尔和马库斯坐比尔的车同去,马库斯开车。丹尼尔则和他的两个孩子、温妮弗雷德留在家里,他也帮忙照顾利奥。

克罗在他装有护墙板的书房中为宾客们送上了香槟。克罗站在他收藏的那幅被活活剥皮的马西亚斯[4]画下,显得更加苍老,他虽然脸色红润,但应该是忙乱导致的潮红,他的头发也稀疏多了,整个人都缩水了。弗雷德丽卡穿的是库雷热的洋装,她告诉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带更适合的衣服,也提醒自己可以稍微花点心思让这件衣服真正属于自己,切断这件衣服和奈杰尔的关联。另外,她今晚和第一次穿它时那晚,一样美。

房间里挤满了人,有些人是弗雷德丽卡认识的:亚历山大在那儿,跟北约克郡大学副校长杰勒德·威基诺浦教授说话。还有埃德蒙·威尔基,肤色黑、动作快,比他以前胖了些,正在和哲学家文森特·霍奇基斯说话,还有一个稍微黝黑的男人转过身来,那是拉斐尔·费伯。看到拉斐尔·费伯时,弗雷德丽卡此时感到,人类在毫无预期之下看到一个自己爱过的也爱过自己的人时,所触发的那种微弱惊讶。拉斐尔极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神迅速移走。他肯定是要和文森特·霍奇基斯待在一起的,那是他的老朋友。克罗则要带比尔去和威基诺浦、亚历山大讲话,亚历山大的话题不外乎是斯迪尔福兹委员会和英语教学法,弗雷德丽卡也跟着比尔去了,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拉斐尔。亚历山大一手搭在弗雷德丽卡肩上,问候她过得怎么样。之后,亚历山大原本的话题又继续进行下去了。斯迪尔福兹委员会现在分成了两派,分化的原因并不是英语作为语言的讨论,而是到底该采用怎样的教育方法。亚历山大描述这两派时,以亚瑟·比弗为分野的代表。其一是“爱欲”派,与之对立的是“权力意志”派,前一派相信的是爱与自由,后一派遵循的是规则和权威。威基诺浦说:“语法,被牵涉进来是因为当权者在法规制定中留下了困惑,另外,从人们可被视为天性的部分中,也发现了规则和规律。这是一个古老的讨论,只是在时下有了新的转折。一个人可以无动于衷,只要他曾经是无动于衷的,他就可以凌驾于这一切烦冗之上。”比尔说优质教育的秘密是去理解那些学习的人,去在意那些被学习的内容。弗雷德丽卡突然想起裘德·梅森扰乱了她讲D。H。劳伦斯那一堂课,裘德·梅森更搬出了尼采。“只有被视为一件美学产物时,这个世界才能在永恒中拥有其合理性。”弗雷德丽卡以尼采的名言为启,说起了自己的体验。

大家都笑了,关于教育的话题持续着。

马库斯见到了他几个同事。有亚伯拉罕·考德尔-弗拉斯博士,身材矮小,一头粗硬的白发,嘴唇上方还留了整齐、洁白的髭须,他是一个曾研究过鸽子脑细胞蛋白质合成的生物化学家,并且对新学科——神经系统科学有着审慎的兴趣。和他挨着的是雅各布·斯克罗普,他的专业领域是人工智能;还有莱昂·鲍曼,他对脑细胞结构、树突、神经元突触、神经元轴突、神经胶质进行着细致的生理学研究。雅各布·斯克罗普是英俊的男人,有一种几经雕刻的感觉,像一个中世纪的僧侣,脸形修长,头发精短。鲍曼矮一些,肉也多一点,嘴唇很红,头发很卷。马库斯的研究,暂名为“电脑模式与人脑活动”,在斯克罗普的指导下进行,斯克罗普正使用不同的运算法则,构建原始的电脑,来模拟人类的认知和学习过程。马库斯并不全然欣赏斯克罗普,但马库斯欣赏鲍曼,而且他和鲍曼都为高尔基染色[5]切片的脑组织、为神经元所组成的错综复杂的树枝状空间形态感到震惊又排斥,但鲍曼就在这个研究领域中工作。马库斯喜欢的是与数学相关的东西,并且非常拿手,不过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做的是不是自己想做的。威尔基对斯克罗普研发的电脑模型有些热衷,因为这也与威尔基自己的工作相关,威尔基探研的是认知扫描和形态辨认。比如,他试图弄明白:眼睛究竟需要获取多少信息,才能让大脑得出“这是一棵树”“这是一张脸”的结论。威尔基也在假象、错觉上探索,因为大脑似乎能够自动为盲点做空间补充,将空白之处以图形填满,就像为桌子铺桌布一样——概念上差不了多少,但大脑铺的却是一块想象出来的、假定存在的桌布。

科学家们讨论记忆,讨论思考的化学机理,讨论视觉的运作方式。

教师们讨论规定和允许的政治关联,讨论孩子们如何学诗歌,讨论函数表、讨论字母表。

马修·克罗把弗雷德丽卡带离了教师们的小团体,引荐她去认识语言学院的院长尤尔根·穆勒、英语系教授科林·伦尼。科林·伦尼是苏格兰人,他的主要研究课题是沃尔特·司各特的小说创作。尤尔根·穆勒、科林·伦尼他们这几个人其实和文森特·霍奇基斯、拉斐尔·费伯等人,属于同一个小团体。克罗对弗雷德丽卡说:“这么多年以来,我对在大学里我所能触及到的各方各面上发挥最有利的影响力,也全心投入。我尽力去理解杰勒德·威基诺浦的文艺复兴论调,在某些教学或思考的方法上,试图把艺术和科学结合在一起。但你也看到了,他们是怎么分成派系的,他们是怎么在小团体里和自己人说话的。看那边那位社会学讲师布伦达·平彻,还有那些教授、讲师的妻子,她们也有她们的小团体,谈论的都是女人永远都要谈论的话题,这毫无疑问。但她们肯定不是在谈论时装,她们的着装整齐划一地丑陋,你不觉得吗?而你却恰恰相反,你艳光四射。这很冒昧,但请恕我冒昧,亲爱的,你为什么能穿得出来一件如此靡丽的衣服?我听说你结婚了,你走入的肯定是一桩好姻缘,你的衣服说明了一切。”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我想知道你的经历。不过,这可以以后再说。你现在可以往我的窗外看看。看看那些侵占我这座伊丽莎白式天堂的教学楼。语言楼、进化楼、数学楼,社会学楼,或者说社会科学楼?——这些楼的‘主人’为各自学院建筑的名称吵个不停——他们的争吵永无止息。他们还没有在不同学院建筑起相连的通道,我相信建成之后,看起来会像个大蜂窝。”

穆勒和伦尼都不愿和弗雷德丽卡说话,他们正就卢卡奇提出的“沃尔特·司各特是相比于其他英国小说家,在欧洲最具代表性的小说家”这一观点进行着友好的辩论。穆勒的研究范围覆盖了尼采、弗洛伊德、托马斯·曼和末期的欧洲文化传承;伦尼曾写过论述沃尔特·司各特、歌德、巴尔扎克、乔治·艾略特的著述,两人的著述都是大部头,颇有分量。他们只觉得穿库雷热洋装的女人无聊到不值一提。随着讨论逐渐热络,两人越靠越近,背身向弗雷德丽卡。拉斐尔终于过来与弗雷德丽卡寒暄,他问弗雷德丽卡是否记得文森特·霍奇基斯,但霍奇基斯这个人外形没有什么记忆点,弗雷德丽卡每次见霍奇基斯,都不太有印象。弗雷德丽卡对霍奇基斯微笑致意。拉斐尔却很直截了当地对弗雷德丽卡说:“婚姻生活想必很适合你吧?弗雷德丽卡,你看起来争芳吐艳。”

“争芳吐艳”从拉斐尔这个精准、神秘的人口中说出,完全在弗雷德丽卡的预料之外。在弗雷德丽卡听来,这句话带有敌意,既不公允也不恰当。

“婚姻生活并不适合我,我步入婚姻后发现自己一无是处。”

“这样啊。”拉斐尔说。

弗雷德丽卡细细打量拉斐尔的时候,两人之间有一阵沉默。沉默中,弗雷德丽卡想:“我上过他的课,我坐在很靠近他的位置上,我爱过他,无论从‘爱欲’还是‘权力意志’的观点来说,我都爱过他。”拉斐尔像克罗一样,尽管出于不同的原因,身形却同样矮小,简直像一道光从他们身上抽离。这真可怕,当我们意识到我们不再爱我们曾不顾一切地恋慕着、渴求着的人或事时,难道不会惊悸?那是一种死亡,可与此同时,弗雷德丽卡感到,这也是一种释重,是自由的开始。拉斐尔这张脸,这张表情坚决的脸,此刻不过是一张脸。

“我们刚才在评论这张画上的马西亚斯,”文森特·霍奇基斯说,“拉斐尔简直不能与这幅画共处一室,拉斐尔认为这幅画应该被隆重地烧毁。”

“它表现的是艺术和痛苦。”弗雷德丽卡说。

“我会不知道吗,”拉斐尔说,好像对于她过于简省的总结表示轻蔑,“但这幅画不对劲,品位并不高。”

“你的说法则挺时髦的,”霍奇基斯说,“你看过《马拉萨德》吗?在疯子、犯人和行刑者的号叫中,新世界才能诞生,新事实才被揭露。”

“别犯傻了。”拉斐尔对自己的朋友也不口下留情,他对霍奇基斯表现出如同对弗雷德丽卡一样的不屑,“这幅画只能令我作呕,看了之后只会令人幸灾乐祸,我们每个人心底暗藏幸灾乐祸的感受,却刻意保持缄默。我并不是说我们不需要正视自己的卑劣,我不赞成的是沉溺于邪恶的想象之中。”

“这幅画是很有震撼力的。”弗雷德丽卡坚持自己的看法。

拉斐尔给了她一个甜蜜的微笑。

“我只觉得,画里有一种不应当被看到的东西。我得去看看窗外那些漂亮又抽象却有人味的教学楼了。”拉斐尔说。

拉斐尔走开了,霍奇基斯逗留了一会儿,缓缓走去威基诺浦教授那里,正巧威基诺浦跟几个科学家在说话,“科学组”和“语言教育组”两个派别的人终于被媾和在一起了。他们在谈的是难以捉摸的记忆痕迹——视觉、触感、声音、思绪的踪迹,一旦消失,它们去了哪里?它们留驻在身体里,等待被唤醒。“记忆分子”的概念此刻让生物化学家和人工智能研究者都开始兴奋起来。为了让刚加入的霍奇基斯了解“记忆分子”是什么,亚伯拉罕·考德尔-弗拉斯博士解释说:“‘记忆分子’主要是说:已经学到或获取的信息,就如基因编码信息,有可能可以被存储,并由很长的分子传输,像脱氧核糖核酸(DNA)和核糖核酸(RNA)一样。‘记忆分子’这个概念,被有关蛋白质的免疫学学说进一步强化,因为抗体能辨认出有机体的侵略者,记住它们,用的是某种信息编码方式,然后抗体就这样来防范日后前来进犯的侵略者。所以,相应地,我们想,我们记忆的根源,我们意识的结构,是否也能在这些奇妙的分子中发现?”

威基诺浦问,对此有怎样的研究可以做。莱昂·鲍曼说《逐虫者》的主编詹姆士·麦康奈尔训练真涡虫、扁形虫和一些简单的微生物躲避光亮的本领,詹姆士·麦康奈尔使用的是与电击相关的方法。

霍奇基斯说:“但问题是,所谓的‘信息’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相同的性质和形式?比如说免疫学里的信息,脱氧核糖核酸的信息,设计电脑的科学家脑中的信息,又或者你以类比法思考时得来的信息。当然你总这样思考的话,是很危险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够格来回答我所提出的问题,我毕竟不是个科学家。”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