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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第1页)

第9章2

“但我们毕竟不是神,此刻的我们是追求幸福的神志清楚的生物。我们没有神的概念,因为我们没有神对我们进行审判。我们也不需要因讨好神而无谓折磨自己,以此来减轻神加诸我们身上的苦痛。我们不过是人类而已,但在这些日子里,我们突然发现了深植于我们内心深处已久的一种欲望——去伤害别人也被别人伤害的欲望,这是一种古老的牺牲与献祭的本能欲望。我最近思考了很多——具体说来,是过去的几个星期。我思考的不是别的,正是伤害作为一种欲望的存在。我仿佛看到:在农人的宅院里,栖着一只受伤的失血的鸟,那血可能来自一只折断的翅膀,或者一只残废的爪子,就是因为鸟儿那几滴血,宅院中肥硕的健壮的母鸡、骁勇好斗的小公鸡和正嗷嗷待哺的小鸡雏的血性被激了起来,它们一哄而上,对那只倒卧的鸟儿开始了发狂的撕扯和啄食。只要眼前有伤残的小鸟或小动物,它们肯定会将之啄斗至死,它们会将小鸟胸脯上的羽毛全部拔除,让小鸟的那只剩光秃秃毛囊的紫色身体展露无遗,接下来,它们要见血,然后,就是见骨。这再寻常不过了,在这些缺乏思维能力的禽类动物身上,它们去伤害他者的冲动是很自然的。

“我并不相信这天地间有一个可以让我为之牺牲自我,以求我儿平安回返的神明。我也同样不相信复仇是问题的解决方法——这是腐朽世界那一套,我们唾弃也放弃了那个世界。不管我的温柔的儿子的眼睛或牙齿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要求另一个母亲以儿子的眼睛或牙齿来补偿我。我们只能惩罚自己,那只被剥光了的、备受愚弄的鸟儿,如果有任何一点神志,也肯定会加速自己的死亡,让自己早点解脱。尽可说我多愁善感、故作忧伤,但如果我心存一丝那种念头——就是若能以我的死来息止你们之中某些人心头的残虐情绪,我真的不觉得这令我为难,我愿意付诸一试。”她边说这席话,边往城垛的高阶上攀登,风势越来越强,把她的发丝和襟裳撩得更加凌乱,她颤颤欲坠。“我宁愿相信,我的身体可以将嗜血和祸心两相发酵所产生的邪恶能量全部吸收,并浓缩于我体内,而这股邪恶能量也会随着我生命的终结一同消失。因为我自愿赴死,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我的自尽来负责或负罪,是我自己要杀死自己,其实我是为了唤醒一种原始的纯善而死,这很值得。我期盼我们所有的苦厄都随着我的死远离,而野花般繁盛的旧日纯真和甘甜怡人的美酒佳肴,今后会驻留在此。”

她又登上了城垛更高一层的台阶,矗立在那里,俯视众人。突然之间,一个凄厉又令人窒息的怪声从女士们的裙裾间响起,是弱小的费利西塔丝奋力从女士们的把持中挣脱,她奔跑着穿越过庭院,踉踉跄跄地攀爬到城垛的台阶上,一把揪住了她母亲的裙子,已经说不出完整语句的她只能发出一些听着令人痛心的嗓音。梅维丝女士俯下身来,抱起了自己的小女儿,脸上唰地流下两行眼泪,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亲吻着女儿。

“这孩子救回了她的母亲!”洛绮丝女士激动地叫着。

可是,梅维丝女士转过身去,继续登着台阶,她停了一会儿,像在感受站在城墙边缘上的高阔和自由,她柔情地对怀里的女儿呢喃着,一脚跨出去,踏入空中,口中呢喃不断,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拥向城垛,考沃特却没有——他往塔下跑。他的想法是:他要用他强有力的臂膀接住他的老战友。

乔乔对阿道弗斯说:“她终于决定把自己变成一片肉馅饼了。她真是挺轻的。”

她的确很轻,白塔的高度使得她显得更加轻盈,她悬**在空中,裙摆飘扬。风掀起了她全部的衣裙,轻托着她,抚弄着她,她像一颗长着羽翅的西克莫槭树种子,又像是一面风筝,在风中打转、回旋。人们再也听不到她是否还在对怀里的女儿轻唱,但人们听到的是孩子在尖叫,孩子发出的是一种粗糙、刺耳的叫声,孩子应是知道自己正缓缓下降,直到触底而亡。

考沃特又一次被自己的巨塔击败,长廊似乎无边无尽,千方百计地阻挡着他。他横冲直撞,奔跑着跌倒,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像在绕圈圈,他以为自己是在往塔下冲,其实却回到最高点。他终于找到一扇门,使尽力气把那扇门上生锈的铰链和铁索撞断,他继续奔跑着,又撞开另一扇门,差一点从塔上摔下去。

梅维丝女士像一只大鸟,如鸟降落一般下坠着,孩子沙哑的叫声和她自己清扬的歌声穿透了她在风中鼓噪着的衣裙,只是不知道人们是否还能听到。她看到了树的尖端,她想自己可能会一瞬间弹飞起来,避开树,又或那些树能擎住她,终止她的下坠,她在空中尽量动用身体,做了几个不怎么优美的动作,扭动、翻转,只为确保她能够以头触地。扑扑扬扬的衣衫挡住了她的脸,她实在看不清楚方位,她只能用她蕾丝花边**里的优雅的双腿,像剪刀一样自在裁剪着风……她的头撞到一块尖利的石头上,像一只被画眉鸟衔着用力甩出壳儿的蜗牛,在她摔得脑浆迸裂之际,从一扇连着的栏杆桥侧门冲出来,疾驰过护城河的考沃特,从梅维丝女士颤抖着的怀抱中,一把将费利西塔丝拖出来,费利西塔丝完好无伤,考沃特心疼地抹去费利西塔丝小脸上的血和脑浆,那是母亲的血和脑浆。

“如果她以为她可以震慑住那些误入歧途并伤害她儿子的人,”图尔德斯·坎托说,“她真是大错特错了。”

“她只不过会给他们带来一种嗜血之欢,”格里姆上校说,“她的确带来了一个奇景,但跟我们在旧世界旧秩序里看到的没什么不同。”

参孙·奥里金说:“她还是甩不掉陈旧时代里的错觉,她以为自我惩罚就能使作恶之人感到羞愧。太多女人自残自戕,以为自己感受到的痛也能够伤害那些加害者,殊不知那些加害者只会以此取乐。”

“你对她那番自我牺牲的豪言壮语有什么观感?”图尔德斯·坎托问格里姆上校,“她对献祭的那些说辞,对我来说不啻失魂落魄的胡言乱语。”

“所有会想到自我牺牲的人都是失魂落魄、胡言乱语的,”格里姆上校说,“但溅一点血,总是对增强法官和士兵、国王和神父的士气与能量大有裨益,因为这些人都喜欢歃血为盟。”

参孙·奥里金说:“该发生的始终会发生,这是一个自我推进、永续不灭的机制。我们的血液像机油一样润滑着齿轮,不管我们要不要奉献出我们的血液,我们的意图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从另一方面说,这位女士献身也好,消失也罢,不管怎样,都会暂时刈除我们这个小世界中对互相迫害的刺激和驱动。我们沸腾着的血液可以先冷静一阵子,不过也说不定——不知道这是否会激化一些人对弱势族群的恨意。总而言之,血液能找到属于它自己的水平线,就像水一样。”

弗雷德丽卡想到了前厅,她自己也很疑惑,为什么会想到前厅呢?她明明不在任何前厅,她接下来没有要经由前厅进入哪里,她不过是在阿诺德·贝格比的办公室里,坐在阿诺德·贝格比对面,他们都坐在以铬合金为框架的高背皮椅上。贝格比是贝格比、默尔&施洛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贝格比的办公室在一座乔治王风格双层建筑的一楼,建筑物位于桑德兰广场,而桑德兰广场就在布卢姆茨伯里。贝格比的办公室基本上被他的橡木大桌子给占满了,阳光从罩着细铁丝网的窗上斑斑驳驳地洒进来。从办公室往外一眼看去,是这栋建筑物上锁着的花园的铁围栏的尖头。再侧耳听听,隔着花园,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和叫嚷的声音。

弗雷德丽卡穿得像个圣诞童话剧中的玛丽安[3]一样,她穿着一件短款的绿色绒面革洋装,内搭长筒网袜,还穿了一双皱巴巴的高筒麂皮靴。阿诺德·贝格比穿着深色西装,领带上均匀分布着血红色的波点。他有一头会弹跳的黑发,看得出来他已尽量把浓密的秀发梳得服服帖帖。他的眼球跟头发一样,也是黑色的,皮肤有些肉感,他脸上骨位分明——鼻骨、颏骨、颧骨都高耸突出,轮廓相当鲜明,他的嗓音是那种和缓的苏格兰口音。他会在记录和低头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喃喃自语。

“你对离婚这件事心意已定。”

阳光透过窗上的铁丝网,在他的记事簿上留下了格子。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到这里来。”

“所以你头脑相当清晰。”

“我并非要显得无礼。”

“你没有显得无礼。很多人到我这里来,说是要谈论离婚的事情,但他们根本不想离婚。请跟我讲讲你的情况吧,瑞佛太太,还有你丈夫的情况。”

关于自己的婚姻,弗雷德丽卡做出了一份尽可能准确、不带感情的描述,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什么要说,什么不要说了。她说自己婚后常常独处,丈夫也反对她去从事任何工作。她说她长期没有任何亲友访客,她久别的几个朋友到访后,丈夫对她产生了不可理喻的气愤态度,她强调她丈夫突然间有了暴力倾向。她说他攻击了她,导致她受伤。因此她尝试逃跑,她说她丈夫朝她丢了一把斧子,斧子砍伤了她。她边说边为自己感到自豪,毕竟她能以平稳、安静、详尽的口吻,讲述着关于自己的事情。阿诺德·贝格比速记着。弗雷德丽卡停顿时,阿诺德·贝格比问:“还有呢?”

“我们的相处不和谐。”弗雷德丽卡说,同时意识到这是一个愚蠢的词语,这是一个不具备描述作用的词语,“这全都是我的过错,我原来就不应该和他结婚。我早该知道我不应该那么做。”她每天都在懊悔这一点。贝格比先生用手中的笔敲着他坚硬的牙齿。他以他熟练的温和口吻,告诉弗雷德丽卡,“不和谐”和“过错”,任何一样都无法构成离婚的理由。构成离婚理由的是遗弃、虐待、通奸、精神错乱,以及一些晦涩难解也不可接受的特定行为,贝格比先生相信他还不需要详细解释到底是哪些特定行为。但是他认为弗雷德丽卡目前处在以被虐待为由诉请离婚的立场。疏于照顾、拒绝聆听在一些情况下,也可等同于虐待。当然,肢体上的暴力行径绝对是虐待,法庭也会把夫妻双方的性格和境遇列入考量,来定夺其中一方的单一暴力举动所造成的影响是否可视为虐待。他猜想,弗雷德丽卡应该很少被殴打,也没被东西砸到过。“没有对吗?那很好。那么你被斧头砍伤后,有没有去看医生?”

“当然去了。”弗雷德丽卡说,“不过我当时告诉医生我被绊倒了,倒在带刺的铁丝网上。”

“可惜你竟然是那么说的,医生相信你了吗?”

“我不知道,至少医生帮我缝合了。我在伦敦又看了医生,伦敦的医生帮我清洗、包扎了伤口,我对那位医生是据实以告的。”

“但是,有点遗憾,你在伦敦看医生的经历发生得太晚了,可能没有什么效用。尽管他可能会证实你的伤应该不是带刺的铁丝网造成的,但法庭上一般不会对原告提不出确凿证据支持的证言表示认可。还有没有别人也看过你的伤口?”

“有另外几个人,但那几个人都不是能帮我做证的人……”

阿诺德·贝格比答应先把这件事放一边,他问弗雷德丽卡如果她诉请离婚的话,会否认为她丈夫会提出异议。弗雷德丽卡说相信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反对离婚,她说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时,她丈夫试图逼迫她回到家中,也逼迫她交出儿子。她说她丈夫不喜欢受挫或被忤逆。她也补充道,如果她让他们两人的儿子回到家中,她将永远再见不到儿子了。律师先生对弗雷德丽卡说:“但庭上也会考虑到父亲的探视权。”弗雷德丽卡说:“我也认为我儿子应该保持与父亲的见面,我也想满足双方这一点,但我从骨子里知道,如果我儿子现在返回与我先生同住,我此后将再也见不上儿子一面。”阿诺德·贝格比说:“你得出这种结论,必须靠证据支持。你在法庭面前,也必须有证据支持你的任何指称,包括你骨子里感觉的证据。”弗雷德丽卡忽然觉得在这场离婚对质的沙盘推演中,就算单单从语言选择上看,自己的“骨子”真的是横生枝节也于事无补。她却对“骨子”有了画面:在她绿色的绒面革衣装之下,在她看似平静的肉身之内,是她血痕斑斑、微微颤抖的“骨子”。然而,她的骨子并不成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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