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莎斯基亚说,“我不喜欢总是气哼哼的人。”
“你在跟他们讲什么故事啊?”弗雷德丽卡问阿加莎。
阿加莎说:“是我自己写的故事。”
“我也可以听呢,”利奥说,“阿加莎说我也可以上楼听她讲故事。”
“我非常欢迎你来听。”阿加莎对利奥说。
接下来几个星期,弗雷德丽卡也加入了他们,和两个孩子一起听阿加莎写的故事。她因看到利奥和莎斯基亚神游于另一个时空而得到一种久违的心神**漾,当然,她在听的时候,也时不时地走入了那个异度时空,因为阿加莎的故事编写得极其复杂精细,而阿加莎讲述得也绘声绘色,好像她就是故事中的人物之一。故事讲述的是阿特格尔王子的经历。某天早上,他从自己居住的面向海港的日光塔楼中醒来,发现塔楼已经人去楼空,他的人生一直在塔楼中度过,因为他的国家与邻国的强权正发生着战争,塔楼和城中空空****,是因为敌军派遣了一支舰队进犯。阿特格尔被厨师的女仆朵儿·特罗斯托、宫殿侍卫克劳斯,以及自己的侍从兼伴读马克所搭救。王子和马克一起接受军事教育,掌握了剑术、格斗、射击等技能。他们四个人变装后,一起乘坐四轮运货马车逃亡,一路向北,去寻找阿特格尔危险的舅舅拉格纳,尽管拉格纳非敌非友,他们还是决定先找到他再说。他们一行人被几股势力同时追缉着,而阿特格尔在其余的三个人看来,毫无能力,只是众人的一个包袱,但事实证明,即使被钳闭在塔楼里,阿特格尔竟然也是一个优秀的追踪者和领路人,因为他作为王子,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尤其是那些读不完的厚重的皮面书,更是充满了狩猎、木工、地理、航海等不同知识。马克,那个侍从,以为阿特格尔会整天倚仗自己王子的高等位阶对每个人耀武扬威、颐指气使。但阿特格尔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我也是个有能力的人,不仅仅是个王子。”他们继续朝北方进发着。阿加莎告诉弗雷德丽卡:“接下来的故事中,连土地和景观都会活起来,他们会遇上具有魔力的生物,有的来自异世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阿加莎说:“这个故事是我写给爱读书的孩子们的。比如,我,还有,你。写给那些因为爱读书而被鄙视的孩子。我想告诉孩子们:你可以从书中学到生活的方法,不用接受别人说教的口气。但是写这个故事最难避忌的一点是让马克这个普通的男孩子成为扬扬得意的胜利者,因为在我的观察里,王子和公主在一般读者的心目中已有既定形象——王子在童话中是成不了大器的,是注定平凡的。”
“这个故事对利奥和莎斯基亚来说会不会太古旧了一点?”
“对你而言会古旧吗?”
“完全不会,这个故事让我喜欢得不得了。我恨不得一口气听完这个故事。”
“那就没有古旧与否的问题了。他们一边听故事,一边对一些生词僻字提问。只是,我不知道我们那个委员会里的老手们听到我写的这个故事会有什么说法。”
弗雷德丽卡跟阿加莎说起她写陈诉状目录时遇到的难题。“我好像写出了一个类似奇幻故事一样的东西。”弗雷德丽卡尴尬地做了个鬼脸,对阿加莎诉苦。阿加莎看起来异常沉着冷静,她告诉弗雷德丽卡,这种陈诉状怎么写都是不讨好的,一定是不会令人满意的。阿加莎倾听着,流露出同情,但是也没有因此而对弗雷德丽卡讲述自己婚恋的任何细节。弗雷德丽卡偶尔会好奇莎斯基亚亲生父亲的身份。阿加莎不是没有访客,她有:夫妇、牛津时期的单身朋友——男女都有,还有斯迪尔福兹委员会的成员、她的公务员同事。阿加莎会在友人到访时,准备精致的晚餐,当然弗雷德丽卡也常常受邀一起进餐。话说阿加莎的厨艺一流,她能够胜任马拉松似的接连几天的晚餐料理,比如说五道菜的丰盛晚宴——肉酱和奶油虾,顺口汤品和各种想象力十足的前菜,焖肉和盐烤牛排,苹果汁淋羊腿和鸭肉,肉卷和鱼卷,菊苣、橙子、水田芥和黄瓜拌的沙拉,自制的水果馅饼和蛋奶酥,最后是综合奶酪饭和火腿牡蛎吐司。如果是三道菜,阿加莎每次一定会准备:鳄梨沙拉、蒜烤鸡肉和法式甜点中的一道水果点心,三道菜中必定有一道是她大费周章烹饪的熟食菜色。餐桌上的交流是文明而平静的,阿加莎好像跟谁都没有特别强烈的感情牵连。在其中某次晚餐上,弗雷德丽卡留意到亚历山大对阿加莎的倾心,她观察到亚历山大讲述期待与阿加莎同去布里斯托尔的学校巡视时所流露出来的温和语调,当然,阿加莎出差时,照顾莎斯基亚和利奥的工作就落到弗雷德丽卡身上。弗雷德丽卡对此乐见其成:他们两个的确是挺适合的。弗雷德丽卡心里又下意识地追问自己:“我这么想是什么意思呢?”她替自己缓颊的答案是:“至少他们两人不会暴力相向。”弗雷德丽卡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亚历山大和阿加莎同居一处,过着平和又有教养的生活,从不吵架,对,绝不吵架,也绝不会因情绪激昂而身体发抖——无论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情绪,总之,没有过激的情绪。不过,弗雷德丽卡也想:“无论我目前多么了解亚历山大,也不足以支持我对阿加莎所做出的任何推测、假想,因为我对阿加莎还不是那么熟悉。”阿加莎并不想把自己的内心摊在任何人面前,这一点弗雷德丽卡很清楚,阿加莎的这一点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是相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种表现,或许会招致别人评价为“冷漠”。不过,在弗雷德丽卡眼里,阿加莎是镇定自若的,她对每一件事情流露出细致和审慎的态度,就是这样。
“她想活在她自己写下的故事里。”弗雷德丽卡隐隐地想。
“但是,她却没有要退守回童年的意思。”弗雷德丽卡对阿加莎的评价是:“成熟”,“她是个大人,是个成熟的女人,我眼中的她,比起我想象中她眼中的我,是更成熟更懂事的”。
弗雷德丽卡从阿加莎身上体会到一种安全感,她愿意和阿加莎分享自己的心事,对阿加莎投注了完全的信任,因为弗雷德丽卡明白,即使是在阿加莎的头脑里,也不会把弗雷德丽卡说的任何一件事情当作调侃的资料,也不会产生曲解,或到外界散布,因为阿加莎就是一个不会交换私密的人。弗雷德丽卡对阿加莎说事情时,会带着一种轻微戏谑、事不关己的语气,即使是发生在弗雷德丽卡自己身上也让她有切肤之痛的事情,比如她向阿加莎描述一把斧子怎么劈到身上,又或者是怎么突然发现自己身染性传播疾病。而阿加莎听后,则通常只给出一两句精准的评语,比如“花柳病”的词源学理论。阿加莎说:“易怒又充满伤害性的维纳斯,春日里春情涌动的气氛,这两者的确是会叫人困惑。”她们两人对波提切利笔下的降临在帕福斯的维纳斯被鲜花缭绕有着同样的见解。那幅画不仅仅是表面上看得到的景观而已,她们都认为那幅画深意绵远。
“性病这一段我可以不写。”弗雷德丽卡其实是在征询阿加莎的意见。
“你的确可以不写。”阿加莎说,“但这可能非常重要,是个有力证据。眼下,最重要的是举证,疾病就是其一。”
“那不过就是细菌感染。我一开始感觉那对我来说可能是一种亵渎,后来我发现那算不上什么亵渎,事实是我根本不在乎他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阿加莎一针见血:“不过,如果你真的要显示出你在乎你们两人的感情,你就势必得说你在乎。”
“我不认为我在乎任何事情,”弗雷德丽卡掏心掏肺,“除了利奥。”
“我看得出这一点。”阿加莎说。
弗雷德丽卡看着阿加莎悄然低垂的面目,多么清朗、优雅、标准的一张脸啊!她想问阿加莎:“那你在乎的又是什么呢?”弗雷德丽卡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1] 多雷指的是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Doré,1832—1883),法国著名版画家、雕刻家和插图作家。
[2] 多相变态(polymorphouslyperverse),弗洛伊德性心理发展理论中的一个观点。
[3] 缪丽尔·斯帕克(MurielSpark,1918—2006),英国战后著名女作家,被评论家们称为天主教作家、讽刺家、超现实主义作家以及道德家。
[4] 大卫·斯托里(DavidStorey,1933—2017),英国小说家、剧作家。
[5] C。P。斯诺,即查尔斯·珀西·斯诺(CharlesPerow,1905—1980),英国科学家、小说家。
[6] 《玛丽安娜》(Mariana)是英国著名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09—1892)出版于1830年的一首诗作。
[7] 圣方济各亚西西(SaintFrancisofAssisi,1182—1226),简称方济各、方济、亚西西,在天主教译名系统外也译为“阿西西”,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是一位精修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