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
弗雷德丽卡还接待了保罗·奥托卡尔几次来访。他的双胞胎兄弟约翰·奥托卡尔则来得越来越少,也再没给弗雷德丽卡打过电话。所以当弗雷德丽卡从地下室的玻璃窗上看到一头凌乱金发下的那张脸,或者当她购物回家后在门口看见一个披黑色聚氯乙烯防水雨衣的身影,她才学会假设——这是保罗·奥托卡尔吧,因为他跟约翰不一样,约翰白天有固定工作,不会随意出现。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挺难辨认的。他们两兄弟都耸肩弓身,他们两兄弟的站姿和站法也一样,他们两兄弟严肃拘谨的、带试探性的、迷人的微笑都是一样的。
“我就是顺道来看一下你,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目前闲着没事做。”
“不,我不介意。但我手边有不少工作得做,我有文章要改,还有一些稿要写。你先喝杯咖啡吧。”
“好的,谢谢。”
他没有安静不动,他蹑手蹑脚地在她的房间里徘徊。把书从她的书架上拿下来后,又不按照原来的顺序摆放回去。他把镇纸放在手中把玩,看镇纸能不能在手指上保持平衡,或者佯装镇纸险些从他手中跌落,然后又笑嘻嘻地把镇纸重新放好。他一脸天真地和弗雷德丽卡说:“你的电唱机呢?你的唱片呢?我们来点儿音乐吧。”
“我没有电唱机。我是个音盲,我喜欢安静,如果播放着音乐,我就没办法思考。”
“那你在摇摆时髦的伦敦怎么活得下去?而且,你还得略懂一点音乐,才能弄懂我的双胞胎兄弟。我们俩的生活中离了音乐不行,我们以前是在一个乐团里一起演奏的,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我们还在奥尔德玛斯顿村的反核游行中表演过呢。他吹号,我吹单簧管,我们配合得很好。我正在组一个新的乐团,我想让他加入乐手阵容。要知道我们俩缺一不可,缺了谁都不能完成一场优秀的合奏,因为我们都有关于对方的预感——我们演出时,能知道彼此的想法。对了,我的新乐团有个特别可爱的名字。”
“是吗?”
“我那个新乐团的名字叫‘扎格和齐格齐格齐山羊’,很妙吧?你觉得呢?”
他又继续在弗雷德丽卡房间中巡行。
“你应该来看我们的演出啊!我们双胞胎合奏时,默契到不得了!分开的时候就不行了。我一度很沮丧——就是约翰去上你的文学课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你那么多堂课,但对我只字不提,我真的很沮丧,但我最后还是理解了、接受了。我们俩都有感觉,你知道,有的时候,我们俩想各不相谋;有的时候,我们俩想合而为一;但有的时候,我们的感觉是不同步的。我读了你文学课上讲到的每一本书,我在……我在静养的时候读的。《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城堡》《白痴》《悲剧的诞生》,我都读过了。所以我才得出你会对音乐感兴趣的结论。”
“但我的乐感早就弃我而去。”
“改天,我演奏给你听,我们两兄弟一起合奏给你听。在这个时代,有谁不是通过音乐来认识世界?书籍就像是窗上的刮痕,是外化的,而深入内在,你会发现你的灵魂会在音乐中舒展。音乐比书籍垒起的金字塔可要高明多了。”
“你能不能坐下来?你这么晃来晃去让我心烦意乱。”
“我自己也很心烦意乱。毕竟,我闯入了你的生活,我表现得失礼,我可能在做一些约翰不喜欢我做的事情,请原谅我。”
“请坐。”
“如果有音乐的话,我就可以冷静下来,认真聆听。”
“但我没有音乐。”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你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告诉你:我是嘴唇没有被你亲吻过的那个人,我是身体没有为你展示过的那个人。所以,对你来说,当你看着我的时候,看着一个对你来说很陌生却又很熟悉的,或者不陌生却也不熟悉的人,那到底是一件有趣的事,还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看你现在还是离开吧,我还有事要做。”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到底是相同还是不同的吗?看看我们两兄弟拥有的是不是相同的面目、相同的声音、相同的亲吻?要不要我现在吻你?那么你就能体会我们的吻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
弗雷德丽卡原本坐在那里,边看学生的读书报告,边用一个粉边黑底的马克杯喝刚泡好的雀巢咖啡。那个马克杯是她在剑桥读书时用的,不知道怎么被保存至今,被她从弗莱亚格斯的家中拿到了伦敦。“让人厌恶的是相同,并非不同。”约翰·奥托卡尔是沉稳的、温柔的,像一只慵懒的大猫,而眼前这一位,手指在膝盖上紧张地发抖,其实是手指和膝盖一起抖动;他的头部也不由自主地轻晃,像是脑中有一段嘶鸣的弦音在操控着他。不过,他的微笑是约翰的微笑,他的眼神是约翰的眼神,他的手指是约翰的手指,他们连声音都是一样的,清晰度和温暖度,那就是约翰的。
弗雷德丽卡说:“不必了,我不想知道。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离开这里,我会把对约翰的情绪和约翰一起整理好、管理好,如果他认为有必要的话。”
“如果你吻我,他不会介意,他反而会期待你吻我。我们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一面路标的前后两面,他也心知肚明,亲爱的蹙眉的弗雷德丽卡,仅有他的吻是不够的,只有亲吻了我们两个人,这段感情体验才是完整的,对你而言如此,对他而言亦如此,这他也是再清楚不过的。别生我的气,吻我吧!他知道我在这里,他现在肯定知道我来到了你这里,他期待这一切的发生,我们两个人一直都知道。你接受了我们中的一个,也要接受另一个,既然他知道我来了,那么你就算拒绝了我们中的一个,也会拒绝另一个。或者拒绝反而是一件好事,我们两个人对你来说,可能无法承受。”
“你对我来说,可能是无法承受的。”弗雷德丽卡说,“你很令人无法承受。但我会跟约翰讨论。”
他一跃而起,厉声说:“我只要一走,你便会遗憾不已,因为你会极度渴望了解我的人格,你会渴求我的!”
“我倒是想碰碰我的运气。”
“没有运气给你碰!你如此冰冷!如此狡诈!就凭你那副眉头紧蹙的样子,你可不会拴住他的心!你会把他闷到裤子都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