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结构上,哈雷克斯蜗牛和陆生大蜗牛的差异更加显著,最大的分别是**器或曰“恋矢”——四片看似简单的可纵向伸出的锋刃状物上,长着新月形的石灰质尖刺。在哈雷克斯蜗牛身上,每片锋刃嵌入得非常深,裂缝可容纳锋刃完整的长度,锋刃一分为二,总共形成八片尖利的锋刃,另外,在每片锋刃上没有新月形的尖刺,是光秃秃的一根根长刃;在陆生大蜗牛身上,**黏液腺也通常比一般常见于林谷的蜗牛,在分叉上更多,而且不同于一般林谷蜗牛**黏液腺单一又一致地呈指状,陆生大蜗牛的**黏液腺在末端是肿胀或囊状的。
卢克·吕斯高-皮科克的资料被弗雷德丽卡穿插进她反主流文化的阅读资料中,在这些阅读材料中,还有蒂莫西·利里《分子革命》的部分内容,《分子革命》是蒂莫西·利里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所赞助的D-麦角酸二乙胺研究大会上所发表的演讲。弗雷德丽卡摘录如下:
关于“兴奋受众”的讲座
如果你们中任何人在过去两小时内吸食过大麻,那么你现在听到的不仅仅是我所发出的信号。你们的感觉器官已经得到强烈刺激,感知能力得到极大增强,你们对于光线的作用和声调的变化也极为敏感,你们在我这番洋洋洒洒的主语、谓语的整齐语序中,能抓到许多感官暗示。你们当中可能还有人感到得赶快把你手中那支高倍显微镜放在你一只眼睛上,对我观察一遍,口中振振有词:“这个人到底在絮叨些什么?”如果是这样的,那就说明,你今天晚上真的是服用过致幻剂才过来听我演讲的,不管怎样,我的职责都不是将你从幻觉中唤醒,更恰如其分地说,是不让你在幻觉中感到失落。我在对沉浸于幻觉中的听众们演讲时,常常有这样的体验——我的眼睛在室内四处搜寻,最后定点于两个球状物上。在两汪幽深、漆黑的潭水中,我意识到我看入了一个人的基因序列,我必须从这个基因序列中解读信息,我要提醒自己的是,不要企图让这些信息对符号性思维产生意义,不要让这些信息对复杂的感官系统产生意义,我需要的是对许多革命性的生命形式——变形虫、精神失常者、中世纪圣人,解释我读到的信息。
弗雷德丽卡的摘录素材多种多样:
铁轮永不停转,木槌敲击不止。夜里,排气孔散发出的热气有了飞羽般的形态,排气孔下方红色的、蓝色的、毒液般绿色的光芒,将这丝丝缕缕、缠绕升腾的羽毛点亮。
那里耸立着一座造型庄严的塔楼。它是旧时工匠们建造的,却透露出一种并非出自匠人之手的感觉,那座塔楼像是经历过排山倒海般的岁月磨难,被撕裂了骨架而露出的一副躯体。塔楼上端有一层光滑的石阶,上面写着奇怪的符号,一个男人可能在石阶五百英尺之上,以悬空之姿站在那里。那便是欧散克塔,是白袍萨鲁曼的堡垒,不管是从原始设计上,还是从巧合上,“欧散克塔”都有着双层含义。在精灵族的语言中,欧散克塔的意思是尖齿状的塔,而在中土大陆的古英语中,欧散克塔的意思是“狡黠的人心”。
弗雷德丽卡的摘录回到了“蜗牛”:
陆生大蜗牛——壳上有左旋螺纹的庞然大物
壳形不均,种类不规则
陆生大蜗牛体型硕大(弗雷德丽卡还在这里贴上了陆生大蜗牛的照片)
螺旋随着外旋扩大,部分螺纹有断裂、错置现象
逆时针方向盘转的螺纹
又回到蒂莫西·利里的讲稿:
我们必须意识到进化尚未终结,人类不是最终的产物,就像灵长类动物有多个物种一样,人类,或者说智人,可能最后也会进化为多个物种。说不定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两个不同的人类物种,其中一种人类叫作“机械人种”,他们喜欢住在金属制的建筑物或摩天大楼里,只要在一种机械秩序中,或成为机器的一部分,便会生龙活虎。不过,这种人类,最终将成为一整套很技术性的机械部件中,失去效能、容易损坏的零件。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变得无足轻重——就像蚁丘中的蚂蚁,或蜂巢中的工蜂,性别或**,变得很不个人化,**情况也随之出现。这种人不会在乎到底要和谁**,反正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可替换的零件。还有,比如说,有个漂亮的金发女郎是个电子打字机操作员,所以我们也能衍生出“科技人种”,不管怎样,我们人类这种善于“播种”的物种必将世代繁衍,但是,如果我们那一整套试管生育机制的部件中,有哪个部分没被杀菌剂清理干净,我们就得面对新的疾病种类。我们搞不好会住在沼泽里,或林中的某处,得意忘形地嘲笑着人类的生存机制,回忆着我们的来时路,并向我们的孩子讲述这一切。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们都不是机器,我们被设计出来也不是为了制造机器或操作机器。我认为懂得机器操作原理的人得是一个圣人,他是一个值得我们欣赏的人,因为机器本身就是一套完美的瑜伽修行法,机器本身是一种美妙的迷幻药。我对机器没有任何反对意见,脱氧核糖核酸多么不可思议,能制造出我们人类,也制造出那些机器。
——蒂莫西·利里,《灵魂会话》,第221页
弗雷德丽卡的思绪在基因的相同性、差异性、机器人种、花卉、石头、纸张、剪刀等事物之间不安地游走。她觉得一般“兴奋受众”所执迷的脱氧核糖核酸,与陆生大蜗牛的脱氧核糖核酸即便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无论是在食品加工机里,还是幻灯片上,又或是卢克·吕斯高-皮科克的显微镜下,人类和陆生大蜗牛的脱氧核糖核酸都是天差地别的吧?弗雷德丽卡想了解卢克·吕斯高-皮科克的所知,但就近来看,比起搞懂蜗牛是怎么一回事,弗雷德丽卡更想弄明白蒂莫西·利里究竟在说些什么。
冗长的法务信接踵而至,即使是在炎夏,即使是在远离伦敦的弗莱亚格斯村。弗雷德丽卡打开其中一封,里面有一叠厚厚的文件,阿诺德·贝格比为那封文件写了一封附信,信上说,经过极其中立又客观的研判及思考,他得出的结论是:“你的丈夫,也就是被告方,似乎已经决定要提供他的答复,而他的答复已经记录在案,你对他做出了离弃、精神虐待和婚内通奸的指控,因此,他不得不进行答复。他已经向司法常务官告假延期上庭,以便有足够的时间修订他的答复,并准备在庭上进行反控,他的告假已经得到了准许。”
贝格比还说:“我需要特别点明的是,作为我的客户,我希望你得知:庭上要求你丈夫对你的失检行为做出具体的逐项指控,但他不需要交代对你失检行为取证的渠道。当然,你的离弃行为相当明显,所谓的精神虐待,与离弃有关,当然也包括你一并带走了你们唯一的孩子利奥·亚历山大。关于对你婚内通奸的指控,他举出的事证既详细也精确。但是你在你的离婚诉请中,没有选择对相关事件给予任意裁决陈述,并且对我保证通奸问题不存在。所以,我请求你告知:你认为我接下来应该采取怎样的举措?另外,你应当注意的是,你丈夫的反控请求并没有包含请求在法庭上规避他自己的通奸行为。”
贝格比也进一步指出:“在你丈夫对你做出的通奸指控中,所有被提及的人士都必须作为共同被告,在接到控状时进行答辩。如果他们选择对诉讼进行辩护,可以亲自上庭或以其他形式抗辩;如果他们放弃辩护,他们不须做任何事。”
“如果能尽快收到你下一步的指示,我必感激不尽。”贝格比在信末写了这样一句。
弗雷德丽卡读着奈杰尔的反诉书,那是一封满是蛇行般黑色文字、用红色系带打了一个完美绳结的反诉书。没想到竟是这么长,这么巨细靡遗,这是事实和虚构的糅杂。反诉书中列明的人物有:托马斯·普尔、休·平克、约翰·奥托卡尔、保罗·奥托卡尔和戴斯蒙德·布尔,举出的实证包括:私下的亲密行为、公开场合的拥抱,以及同处一室的过夜。反诉书中还表明他将争取他们婚姻的“共同产物”利奥·亚历山大的监护权。读罢,弗雷德丽卡第一个,也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情绪反应是:“我竟活生生在阿诺德·贝格比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傻瓜,我无性无欲的生活明明早已终结,我却没有对我的律师坦诚相告。”紧接着,她的另一个情绪是盛怒!“但为什么我必须对一个如贝格比那样——一个我既不喜欢也不相信的人,坦白我的私事,坦白我在哪儿躺过睡过,坦白我摸过谁的肉体,坦白我被谁插入过?这明明都是隐私啊!”然后,弗雷德丽卡又慢慢地逐个分析起在反诉书中被列明的、可能需要辩护的人。托马斯·普尔,唉,他是个满怀哀戚又通情达理到无以复加的人;然后是奥托卡尔兄弟,奈杰尔会不会向他们两个索取赔偿?保罗会上庭应讯吗?他们两人眼下或许沉浸于“灵虎会”中无法自拔。弗雷德丽卡不指望约翰会为了继续和她保持那种没把握、不坚固、总是试探来试探去的恋爱或好感,而进入证人席上直面法官。他没准备好,也许永远也不会准备好,或者她根本不奢求他准备好,无论是此刻、将来,或任何一个时刻,她要如何对约翰解释呢?但是法律和奈杰尔却会不由分说地“落实”她和约翰的感情,让这段感情证据确凿、无可置辩,然后再把这段感情切断、毁灭。而且,这份呈堂证供某些部分有其真实性,在那个让她无计可施的法庭上,在法官的眼中,她是否会被视为一个有足够能力和自制力去保有利奥、保护利奥的女人?那是一切都左晃右摆、价值观混乱的20世纪60年代,而且法庭被一群戴着18世纪假头套的老朽主宰,他们秉持着19世纪的肉体道德进行裁决,弗雷德丽卡只觉得自己会被碾成酱,被磨成粉,被无情凌辱,被彻底摧毁。
她握着这封可怕的信,回到自己的房间,尽力保持着平静,又诚惶诚恐地读了一遍。她无法把信上的内容向父母倾诉,她只能哭,她毫无头绪地哭着,浑身瘫软地哭着,忧愤难平地哭着。她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人是丹尼尔。
“弗雷德丽卡,你怎么了?”
“你看!”
弗雷德丽卡把信递给他。
“有一半的内容是谎言!是谎言!”
“你肯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离婚,你总会有出路的。”
“是的,我肯定能离婚,但是利奥呢?利奥会被判给谁?”
丹尼尔在她的**坐下。
“法庭一般会把孩子判给母亲。”
“但我在反诉书中是一番十恶不赦的模样,既不负责任又令人生厌。但是奈杰尔家却一副体面,他们家什么都不缺,养着马,还能送孩子去高贵的学校……”
“但你真的想要利奥吗?”
“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要他的问题,我们母子是必须在一起的。利奥也知道这一点,我曾经以为我可以留他在那里,但是我做不到。我以前做不到,现在更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