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
但阿加莎平时不怎么跟弗雷德丽卡讨论工作,弗雷德丽卡倒满不在乎,动不动就跟阿加莎谈起工作——毕竟阿加莎对弗雷德丽卡的工作是有兴趣的,所以也喜欢听弗雷德丽卡说那些事。亚历山大把身体堆入弗雷德丽卡的沙发里,放松地坐着,说起了斯迪尔福兹委员会:
“集合一整组人的意见来写报告真的是太难了。对于究竟要使用怎样的策略才能完成整份报告,我也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基本上,负责执笔这份报告的人有两位,也就是阿加莎和我,我们已经协调、划分好了章节架构。然后,委员会还有其他编撰小组,各小组负责不同内容——我们有‘口语英语和书面英语’小组、‘教室管控:关爱权威’小组、‘教室实际问题:什么是对的?什么该被纠正?’小组,‘教育的原则:以孩童为中心还是以集体为导向?或者两者兼容?’小组,还有一个‘应该如何进行语法教学?教多少语法?为什么教这些语法,而不教其他语法?’小组。最后这个小组还有个别名,叫作‘语言作为学习对象’,多细致啊!简直像动物学或数学一样!只听这些名目,就叫人觉得唤醒了心底澎湃的**——那种真实的、紧要的**,你可得注意,那是关于真实的紧要的事情,所涌出的**。从调研中,你几乎要相信学校里的教师们的宏愿,教师们说想要为学生们创造出完整的人格、友善的环境、充实丰盛的人生、潜能的充分开发、好奇心的满足、自信心、成长、坚毅、机敏,差不多也就是学生需要的那些东西吧。但当你对比这番愿景检视教师们的所作所为,你会发现他们的承诺就像掌中沙,一泻而去;那种感受也像在显微镜下观察各式各样的生命形态,须臾间,那些生命形态突变成巨大粗壮的蛇,互相缠绕更彼此噬咬。我们在报告中写的是如何教授语言,而我们笔下所用的那些语言,似乎总是言不及义,无法将我们真正的想法表达出来。我们的委员会主席菲利普·斯迪尔福兹教授好几个月以来对我们的整个评议过程不发一语,但不久前突然说了一段话,他表达了对头脑的困惑,他惊讶的是当我们要学习并解析头脑的运作时,头脑本身竟然展现了叫人恐慌的抗拒力。斯迪尔福兹教授连同汉斯·里克特、杰勒德·威基诺浦教授正在为整份报告写一篇序言,意在点明‘孩童’和‘语言’这两者,因成为集中研究和学术关注的课题,到底如何在我们的这个时代被卷进剧烈又奥妙的变化中。”
“阿加莎从来不对我说这些,这太吸引人了,你快接着说。”
亚历山大说了下去,他对各编撰小组,以及小组形成过程中成员间不期而至的结盟、敌对,还有各组人员的调整详加描述。亚历山大特别点出,委员会成员之一、那位记者马尔科姆·弗兰德,尽管在讨论过程中几乎无甚贡献,却在文段概述和归纳整理方面显示出他的职业特长。他的写稿能力很强,目前正负责“教育的原则:以孩童为中心还是以集体为导向?”这一部分,亚历山大还告诉弗雷德丽卡,教师们对教室主控权这一议题分成两派:一派反对让学生死记硬背的教学法,认为孩子们应该按照需求,自然而然地去探求发掘,就像两岁孩童在不经任何训练的情况下,就能获取语言能力,学校中的孩子也可以使用这种方式来学习;持反对意见的另一派教师则强烈认为,学生同样有必要获取他们懒于获取的知识,有备无患,一旦这些知识派上用场,他们将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即使不是实用的知识,这个“社会”仍要求社会成员掌握一定知识,尽管在学校中,“社会”这个概念还不会为学生们制造太多问题,但“社会”对每个人来说,迟早都将成为问题,因为它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亚历山大继续说着,斯迪尔福兹委员会中绝大多数人憎恶语法,也对语法的教学表示反感;而语法的支持者们,虽然是斯迪尔福兹委员会中相当少的一部分人,却掷地有声地倾诉着对语法的热爱——他们热爱语法的规则、语法的美感、语法的复杂。委员会中的埃米莉·珀菲特是一位童书作者,她赞成学习诗歌,但建议回避诗歌中的语法,她将语法视为“精神虐待”,于是“精神虐待”如此轻易地,又增加了一个门类:“精神虐待,有趣的惯用语”。亚历山大转述了威基诺浦教授的点评。亚历山大称赞了阿加莎管理这些编撰小组、让小组成员乖乖听令的高超手腕——就是威胁他们会临时调派撰稿人罗杰·梅戈格和诗人米基·英庇入组。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小组愿意接收,却在小组之间扮演着“使节”的角色。
弗雷德丽卡说在鲍尔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里见过罗杰·梅戈格一面,亚历山大讲完斯迪尔福兹委员会的情况后,弗雷德丽卡把鲍尔斯&伊登的那次审前会议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她说,律师们永无休止地鉴定着这个人、那个人的资格,也不依不饶地探究着上庭做证的专家们的合理性。她有感于生活中充满了为各种不可能下定义之事、物下定义的律师和委员会,让童年、堕落和腐化倾向、语言、婚前行为失检、通奸、负疚都有了定义。她说,她此刻对奈杰尔充满了“负疚”,因为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他。但是她又说:“奈杰尔也对我提出了反控,对于控状中大多数事情,我都没有负疚的感觉,当然有几件事的确令我负疚,不过,那不关别人的事,我只需要过自己那关。”
弗雷德丽卡和亚历山大两人的话题是岔开的。亚历山大说:“我知道,加入斯迪尔福兹委员会后,也许会有一个我心境异常澄澈的时刻,在那个时刻里,我会弄懂教学、儿童、语言的意义,而我珍贵的所得,会在调研、诠释和各种复杂事物组成的混沌状态中轻飘飘地消失。结果,真是这样的,事物的复杂性远比我想象中的更确凿不移、更根深蒂固。”他还说,整个调研过程中他所观察到的真正杰出的教师,都深知教学、儿童、语言是什么,就像他自己也一度确知的那样,不同的是,那些教师的认知不会转瞬即逝,他们用坚固的知识,实践着言传身教。
他转而安慰弗雷德丽卡:“你说你负疚,我为此感到抱歉,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这种心情抛诸脑后。”
弗雷德丽卡很想和盘托出自己对可能会失去利奥的那份惊悸,她的确很怕会失去利奥,也许是因为太害怕了,她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她转换了话题:“我们在审前会议上还讨论到能否请你为裘德提供证词。”
“难道你们觉得我想提供证词吗?”
“你理应提供证词,如果他的书被宣告有罪,他会死的!”
“我不喜欢他那本书。”
“不管你喜不喜欢那本书,你都不会想看那本书被禁吧。”
“我想我可能不希望吧。”
他们听到阿加莎开门的声音。“好了,”弗雷德丽卡说,“快去商议你们的报告吧。”
贴合
呻吟的是我的母亲,垂泪的是我父亲,
我纵身跃入这险恶的世界;
无依无助,赤身露体,声震八荒
如同藏身于云絮中的魔王。
我在父亲的手掌中挣扎不止,
也在捆缚我的襁褓中奋力撕扯,
无以脱身,精疲力尽,
只好在吮吸我母亲的**时狠狠撒气!
——摘自威廉·布莱克《经验之歌》
我们的工作离不开对两件事情的关注,或说对两个概念的留意,这两个概念在近代历史上都已变成吸引人的研究主题和学术难题。当然,在以前,这两个概念没有现在的地位,我们所说的是“儿童”和“语言”。19世纪前,“儿童”指的是婴儿或个子矮小的成年人,他们穿着和父母一样的衣服,与父母一样,服从着相同的一套法律惩罚,包括绞刑,当然也受制于相同的道德准则;而如今,我们把一个人类生物从生理和心理两方面,成为一个独立、有责任感的个体所需要的时间,也纳入考量。我们对这个过程投以更多关注和更复杂的兴趣——包括对语言的学习,经由语言的学习,一个人才能获得独立,建立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