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是否想过她的伤口可能是你弟弟导致的?
答:我没这么想过,听到你这样的暗示我有些诧异。我弟弟爱她,哦,或者说爱过她。我弟弟对她的所作所为已经非常包容了,在我看来,我弟弟付出了很多努力,只为求她和儿子一道回到我们家。我对我弟弟偶尔急躁的表现不是很惊讶——毕竟,是她搞得弟弟像个傻瓜一样,你自己想想看,她就那样大半夜里不告而别,和她一伙儿的是一群伦敦的文艺青年……反正我弟弟是不会伤害她的,那么做有什么好处?
问:假设性的问题,如果她已经离家长达三年了,你觉得最后应该怎么解决问题?
答:我不赞成离婚。我本身是一个按时到教堂做礼拜的人,教义告诉我们婚姻只能结成一次,而且应该是永久的。我个人认为一个孩子应该在祖宅中,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她应该努力说服自己回来。但如果她执意不肯回来,那么她应该让利奥回到我们身边,回到他成长的家园,回到他终将要继承的家园,回到他备受宠爱并会觉得无比安全的家园。
姐妹俩拥有一种极其实在又令人乏味的庸俗风格,给庭上在座的人士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们是眼界受限却有理有据的英伦乡绅阶层。她们蹙额,似乎是尽力想对她们那行为出格的弟妹表现出公平态度,她们也完美地展示了对侄子利奥的浓浓爱意。提到利奥的时候,她们那厚实的嘴角挂着微笑,她们那乌黑的眼珠闪着亮光。罗萨琳德还补充了奥利芙没有说到的一幅温馨画面:两个姑姑耐心地教导着一心想学会骑马的小男孩如何驾驭那匹小黑马,与此同时,小男孩的母亲则拒绝走到围场上,为她儿子取得的“勋绩”喝彩助威;小男孩的母亲似乎总是“在读一本书”,即使是儿子学会了在马背上快速行进,做母亲的也并不上心。罗萨琳德也表示说奈杰尔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丈夫。
劳伦斯·昂斯也传召了皮皮·玛姆特。皮皮的脸因义愤而显得气色红润,面颊反光。比起那对感情不轻易流露的姐妹,皮皮是个情绪不怎么稳定的证人。她表现得就像是自己极力争取才得到了上庭机会,所以得表明身份,阐述立场,为信念而斗争。她整头别满了铁发卡,做证过程中,她时不时把发卡拔下来又重新别上去,好像只有这样她的头颅才能安安稳稳地固定住。昂斯问皮皮的问题和问那两姐妹的大同小异,比如:奈杰尔和弗雷德丽卡婚姻初期是怎样的状况?弗雷德丽卡来访的朋友多吗?弗雷德丽卡是不是缺乏朋友?还有布兰大宅里的生活情形,以及利奥的养育过程等。
问:弗雷德丽卡知道自己怀孕,是高兴的吗?
答:我不敢那么说,高兴?不!哦不!与其说高兴,倒不如说是个打击。
问:所以她的怀孕是不在计划之内的?
答:有一次她和她一个朋友打电话,我无意中听到她的几句话。她总是和朋友在电话里大聊特聊,不断打电话。她对朋友说:“你肯定猜不到——我竟然怀孕了,真是太糟糕了,怀孕毁掉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全毁了。”
问:你确定你听到她那么说?那不是你对她的话的概括?
答:听到她那么说我吓了一大跳!那是多可恶多惊人的一番话,我当然记得她的原话。
答:我没看出她生孩子前后有什么不同。她的母爱并不浑然天成,我尝试着要教她一些东西——比如怎么安抚孩子,怎么哄孩子入睡,怎么给孩子喂奶,但她表现得特别急躁、易怒、懒散,一副根本不想学的样子。我有一次注意到她看孩子的眼神,就好像她希望这个孩子从她生命中消失一样。
问:那是你的个人解读罢了。
答:但我知道谁为那个孩子亦步亦趋,处理了所有事情,谁为孩子受伤的膝盖贴上胶布。孩子在宠物天竺鼠死掉后最先向谁哭诉,又是谁知道孩子最爱吃几分熟的水煮蛋和烤到什么程度的面包条。
问:你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附赘悬疣?
答: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问:我是说你会不会让她感到既然孩子的一切有你打理,她就有点觉得自己百无一用?
答:我不认同,一点也不认同。她就是全然地不感兴趣。她如果不是在独自走来走去,或者在打电话给她朋友,就是“在读一本书”。我曾看到她一只手正在给孩子喂奶,另一只手擎着书,我可以告诉你,她的眼神在书上,而不是在孩子身上。还有一次,我听到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就跑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孩子被小折刀割伤了,她那时待在楼上,“在读一本书”,好像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也可能是充耳不闻。
问:那么孩子爱不爱母亲?
答:天性使然,他是爱母亲的。孩子总是想获得母亲的关注,但总是失败。不过,我在孩子身边,我就是他的皮皮,还有他的姑姑们陪伴左右,所以他还是被照料得很好。
关于奈杰尔对弗雷德丽卡的攻击,留有血痕和裂口的长裤,那件虚幻的睡袍,以及伤口的成因,皮皮的口供和奥莉薇、罗萨琳德两姐妹的精准吻合。昂斯对皮皮还有其他的询问。
问:你是否看到过那道所谓的伤口?
答:我当然看过,如果家中有任何人需要打扮、清洗、照顾,都会找我,即使是她,我也会前去照顾。
问:你如何描述你看到的那道伤口?
答:是锯齿状的、不均匀的。很显然是铁丝网刮伤的,就像狩猎时身体暴露处受伤的伤口一样。罗伊兰斯医生来了一看就说:“典型的铁丝网刮伤。”医生就是那么断定的。我只能说那是一个不灵活的女孩想要攀上树篱,却没看到另一边围着铁丝网,跌下来自然被刮伤的。她没有乡村的生活智慧,我们都知道树篱外围肯定是绕着铁丝网的。看见她受伤,奈杰尔心里也很不好受。奈杰尔整天陪着她,安慰她,陪她聊天。
“是过度渲染?”戈特利回传给弗雷德丽卡的纸条上问道。
“不,是说谎。彻头彻尾的谎言,信口开河的谎言。”
“会不会是她对表象信以为真?”
“不,不是。连表象也都不是真的。”
“法官也会留意到她的发言中充满敌意,这股敌意在座的都能感受到。但要证明她是凭自己的想象力编出这么一套完整的大型谎言,这的确有难度。”
“但她的确是……”
“嗯,好,且看法庭到底相信谁。”
昂斯没有像问奥莉薇和罗萨琳德一样,问皮皮觉得最后应该怎么解决问题。但是他问皮皮的是:“如果按照现状度过三年,你觉得奈杰尔和弗雷德丽卡两人之间是否有和解的任何希望?”
“关于这一点,我不敢有太大希望。我知道奈杰尔想让事情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也是事情该有的样子。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但如果她不尽妻子本分,那么至少得让小男孩回到自己的家,那个家才是他能得到快乐和关爱的地方。那个家有足够的爱,充满了爱,这一点我必须点明。但她要是想来看孩子,她知道她随时可以来,反正孩子必须在最恰当的地方得到最恰当的一切。那个孩子在伦敦南区的地下室里哪能过得快乐?那个孩子明明就是个乡野小孩,土生土长的乡野小孩。”
皮皮做完证后,法庭暂时休庭,让大家午餐、午休。弗雷德丽卡一口气喝了半品脱掺柠檬汁的啤酒。她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她也不喜欢啤酒,但是她很口渴,想以酒精止渴。她试图开自己的玩笑,她对阿诺德·贝格比说:“我觉得我好像是因为读书而受审。”
“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
“如果我是个男人,就不须面对这种事。”
“可能是吧。我倒认识一对夫妇,都是三十出头,无法生育,急于领养一个孩子,前去为这对夫妇做居家访视的社工在报告中写道:‘貌似挺值得信赖的一对夫妇,用意良善。家里藏书太多,妻子有阅读习惯。’”
午休时间过后继续开庭,辩方这时传召的证人名叫西奥博尔德·德罗赛尔,他也被人称为提奥。他个头儿矮得不得了,站在证人席上时,只露出一颗脑袋。他几乎完全谢顶,气色看上去也十分不健康。他的脸过长,面色悲戚。他穿了一件方格衬衫,外罩一套棕色西装。这个人让弗雷德丽卡觉得有点眼熟,但直到西奥博尔德·德罗赛尔透露了自己的职业,弗雷德丽卡才在同一时间认出了他。他就是哈梅林广场上的小个子男人,他就是那辆总像在“咳嗽”的奥斯汀小轿车的主人。他说他是顶尖调查公司的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