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珍妮特·帕多已经快穿戴好了。她的上衣在**,而她自己正坐在梳妆台前往胳膊上擦粉。“你真的和萨沃里先生去吃晚饭?”
“是呀,我答应了。”珍妮特说。
“咱们可以到佩拉宫去吃饭,然后去博蒂尚区。”
“那倒也挺好玩,是吧?”珍妮特说。她开始刷睫毛。
“那是谁?”迈亚特指着折叠相框中一个方脸女人的大照片问道,那女人留着短发,摄影师尽量想使她下巴的生硬线条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
“是梅布尔。和我一块坐火车到维也纳的那位。”
“我不记得见过她。”
“她现在头发剪得很短。这是一张旧照片。她不喜欢照相。”
“她看上去挺厉害。”
“我把照片放在这儿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淘气。她写诗。照片背后就有几行。很蹩脚,我觉得。不过我对诗一窍不通。”
“可以读读吗?”
“当然了。我想你一定会觉得可笑,竟然有人给我写诗。”珍妮特凝视着镜子。
迈亚特翻过照片,读道:
那伊阿德[44]修长、清冷,
为川河而生,
向汪洋而去;
再忍受一年吧,
这咸涩、多石、狭小的水潭。
“这诗不押韵。押吗?”迈亚特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无非是些赞美之词吧。”珍妮特·帕多说,修起指甲来。
迈亚特在床沿上坐下,望着她。她会怎么做呢,他思忖着,要是我想法引诱她的话?他知道答案:她会笑,笑是保护贞操的最好武器。他说:“你别跟萨沃里去吃晚饭。我可不愿叫人看见你老是跟那么个家伙混在一起。一个站柜台的。”
“亲爱的,”珍妮特·帕多说,“可我答应他了。而且,他是个天才。”
“跟我下楼吧,坐上车,到佩拉宫去吃饭。”
“可怜的人,他将永远不会原谅我。不过,倒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迈亚特想,拉了拉自己的黑领带,我知道她母亲是个犹太人,一切就好办了。吃饭时起劲地聊天不让人犯难,饭后从佩拉宫走到英国使馆附近的博蒂尚区时搂着她也很自然。这是个温暖的夜晚,风住了,花园里的餐桌旁挤满了人,迈亚特记起了苏博蒂察扑面而来的雪花,那一切简直更像梦幻了。一个身穿无尾晚礼服的法国女人胳膊下夹着一根手杖,在舞台上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唱着一支关于“我姑妈”的歌,五年前斯皮奈丽在巴黎把这支歌唱红了。土耳其的绅士们喝着咖啡,笑着,聊着,摇着黑绒绒的小脑袋,活像一群吵闹的家禽,而他们那些新近才从面纱下解放出来的妻室则默然坐着,呆望着唱歌人,面色苍白,毫无表情。迈亚特和珍妮特一边顺着花园边沿走着,一边寻找座位,而那个法国女人尖叫着,大笑地走来跳去,绝望地把她那套卑劣的下流表演抛向这群心不在焉、毫无兴趣的观众。佩拉宫陡峭地卧在他们脚下,金角湾里渔火明灭,像手电筒的灯光,侍者来来往往地送着咖啡。“我看这儿没空位子了,咱们只好到剧院去。”一个胖男人咧嘴笑着,朝他们挥着手。“你认识他吗?”迈亚特一边走一边想,“是的,我想……是个叫格伦利希的。”他仅仅有两次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一次是当他爬进汽车时,另一次是他爬出汽车,走到停着的火车灯光下的时候。因此他的记忆是模糊的,就像这是个多年前在另外一个国家认识的熟人。等他们一走过那张桌子,迈亚特就把那个人忘了。
“他说什么?”
“我听不清。”迈亚特说。那演员把帽子抛到空中,接住它,又向前屈身,几乎弯成了两截,又喊出了一个土耳其词。所有的土耳其男人都笑了,连那些面色惨白的女人也出现了笑意。“他说什么啦?”
“准是什么土话,我听不懂。”
“我喜欢感伤的节目。”珍妮特·帕多说,“我吃饭时酒喝得太多了。这会儿特别多愁善感。”
“他们的晚餐很棒,对吧?”迈亚特得意地问。
“你干吗不住在那儿呢?人们说那是最好的旅馆。”
“嗯,你知道,我们的旅馆也相当好,再说我喜欢卡利布甸。他总能让我过得舒舒服服。”
“可最阔的人们到底还是……”
一些穿短裤的姑娘在台上跳舞。她们头戴列车员帽,脖子上挂着哨子,可土耳其观众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她们看不惯穿短裤的列车员。“我看这是些英国姑娘。”迈亚特说,突然向前探了探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