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哪一位吗?”
“我想——没准儿。”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由于见到“邓恩的宝贝儿”歌舞团出场而感到害怕了。科洛尔没说过要在博蒂尚区演出,但很可能她也不知道。他记起了她怎样勇敢而又惶惑地凝视着喧嚣的黑夜。
“我喜欢佩拉宫。”
“我在那儿住过一次,”迈亚特说,“但是出了点儿麻烦事。所以我不再去那儿了。”
“什么事呀?别傻里傻气的,你得说。告诉我吧。”
“嗯,我带了个女友。她看上去非常年轻漂亮。”
“歌舞女郎?”
“邓恩的宝贝儿”们唱开了:
如果你想表达
你心中的感受,
当你忽冷又忽热的
时候。
“不,不。是我朋友的秘书。搞船运的。”
“到这里来吧,”“邓恩的宝贝儿”唱道,“到这里来吧。”坐在花园后头的一些英国水手拍着手,一边喊着:“等着我们,就来啦。”一名水手在桌子之间推推搡搡地朝舞台走去。
如果你想表达
你心中的惆怅,
当你形单影只独守
空房……
那水手仰面朝天跌倒了,人们笑了起来。他醉得简直不省人事了。
迈亚特说:“真可怕。她半夜两点突然发起疯来。又嚷又叫,乱摔东西。守夜人跑上楼来。人们全跑到走廊里。他们全都以为我把她怎么样了。”
“那你呢?”
“我什么也没干。我睡得死死的。真可怕。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佩拉宫住过一夜。”
“到这里来吧。到这里来吧。”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珍妮特·帕多轻声说:“你想不出我跟一个女人过日子,过得有多腻味。”他们的手偶然碰了一下,然后就并排放在了桌上。挂在灌木丛里的五彩缤纷的灯光照着珍妮特的项链,又反射到迈亚特身上。从她的肩头上望去,迈亚特看见斯坦因先生在花园尽头,手里拿着烟斗,从桌子之间挤了过来。真是密集攻势。他明白,此刻自己只需向前探探身子向她求婚,他个人的家庭生活以及别的许多事就都可以拍板定案了。他将按斯坦因的要价买下他的产业,而斯坦因也将心满意足地让外甥女进董事会。斯坦因先生走近了,向他挥着烟斗;他不得不绕开倒在地上的那个醉汉。就在这一瞬间的拖延里,迈亚特竭思尽虑,极力抗拒那娶妻安家、平稳单调的前途。他回想着科洛尔,以及他们那突然的奇异的相遇。当他回忆时,一切都那么熟悉亲切,就像雪茄烟的气味一样,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科洛尔的面孔了,也许因为他们在一起时车上多半都是黑魆魆的。她很好看,身材瘦削,但他记不住她长得什么样子了。我已经为她尽了力,他对自己说,其实我们本来也要在几星期之内分手的。是我成家的时候了。
斯坦因先生又挥了挥烟斗。“邓恩的宝贝儿”跺着脚,吹着哨子。
在火车站上等着
恭候一位近亲,
扑哧,扑哧,扑哧……
迈亚特说:“别回那女人那儿去了。跟我在一起吧。”
扑哧,扑哧,扑哧,
开来了伊斯坦布尔列车。
她点了点头。他们的手握到一起。迈亚特想,不知斯坦因先生兜里是否揣着那份合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