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对年轻人的**颇为宽容,她也讨厌在海女下海的季节围着篝火对别人的事说三道四。但是,如果儿子的情事让她不得不同世间的流言为敌的话,她就必须履行母亲的义务。
那天晚上,阿宏入眠后,母亲把嘴凑到新治耳边,用低沉有力的声音问:“你知不知道,有人在说你和初江的坏话?”
新治摇摇头,可脸涨得通红。
尽管心生疑惑,母亲还是毫不慌乱、一针见血地问:“一起睡过了吗?”
新治还是摇头。
“这么说,你没做过人家背后说的那种事啦。真的吗?”
“真的啊。”
“好。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要当心,世上的人呀,就爱嚼舌根。”
但事态并没有好转。第二天晚上守庚申神,这是岛上女人们唯一的集会。新治母亲刚一露面,大家就一脸扫兴地打住了话头。她们正背地里议论那件事呢。
第二天晚上,新治去出席青年会,随手推门进屋,发现明亮的电灯泡下,大家正围着桌子热烈地谈论着什么。一见新治,他们便瞬间陷入沉默,只有海潮声回**在这个简陋无趣的房间,仿佛屋里空无一人似的。新治同平时一样,一言不发地靠墙抱膝而坐。然后,大家又恢复了常态,热闹地议论起别的话题。支部长安夫今天破例早到,从桌子对面爽快地朝新治点头致意。毫无疑心的新治也微笑着还了礼。
有一天,新治乘“太平号”出海捕鱼。吃午饭的时候,龙二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似的说:“新哥,我真的很生气,安哥说了你好多坏话。”
“是吗?”新治男子气十足地默然一笑。
船在波澜不兴的平静海面上摇**。沉默寡言的十吉对这个话题罕见地插嘴道:“那是安夫在嫉妒你呀。那小子,仗着老爹的权势,自以为多了不起,其实就是个令人作呕的大傻瓜。新治已经长成魅力十足的帅小伙啦,所以才会遭人嫉妒。新治,你别往心里去。遇到麻烦的话,我会站到你这边的。”
就这样,安夫散布的流言传遍了村子,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但还没有传进初江父亲的耳朵。一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一件一整年也议论不完的大事。事情是在澡堂里发生的。
村里无论多么富裕的人家都没有室内浴池,所以宫田照吉也要去澡堂洗澡。他会傲气十足地用头挑开门帘,像拔草一样脱下衬衫,往篮子里一扔,结果衬衫和腰带往往会散落到篮子外边。然后,照吉会连连大声咂嘴,用脚趾将这些东西夹起来放入篮中。见此情形,周围的人都会感到惊惧。但对照吉来说,这正是应当向公众展示自己年老力不衰的少数机会之一。
不过,这位老人的**确实健美。紫铜色的四肢没有明显的松弛,目光炯炯有神,坚实的额头上蓬乱地倒立着狮鬣一样的白发,同他那因为经常喝酒而发红的胸膛形成鲜明的对比。隆起的肌肉由于长久不用而变得僵硬,让人越发觉得他如同海边磐石,波涛越拍打就显得越险峻。
照吉可以说是歌岛上劳动、意志、野心和力量的化身。他精力充沛,又带着他这一代白手起家的富人的几分粗野;他性情孤高,坚决不肯在村中担任公职。这些反倒为他赢得了村中头面人物的敬重。他在观察气象方面准确度惊人,在航海捕鱼方面经验无比丰富,对熟知村子的历史和传统颇为自负。但这些优点又往往被诸多缺点所抵消,比如他固执己见,不能容人;自命不凡,滑稽可笑;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动不动就同人吵架等等。总而言之,这位老人在有生之年,无论做什么都如同铜像一样威严而古板,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拉开了澡堂的玻璃门。
澡堂里十分拥挤。透过腾腾热气,可以隐约看见人们或静或动的轮廓。水声、响亮的木桶相碰声和笑声在天花板下回**。澡堂里不仅流淌着充盈的热水,还洋溢着劳动一天后的放松感。
照吉进入浴池前决不事先冲洗身体。他从澡堂门口威风凛凛、大步流星地走来,径直把脚伸进浴池,不管澡水多热都不在乎。对心脏和脑血管,照吉从未放在心上,正如对香水和领带毫不关心一样。
浴池里先来的客人哪怕被溅了一脸水,只要一看对方是照吉,也会乖乖地点头致意。照吉泡进池子,水一直没到他那傲慢的下巴。
浴池附近冲洗身体的两个年轻渔夫没有觉察照吉进来了,正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着照吉的闲话。
“宫田家的照大爷老糊涂啦。女儿都被人糟蹋了,他还没发现哩。”
“久保家的新治挺厉害的,不是吗?本以为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结果他却把人家到嘴的肥肉都抢走啦。”
浴池里先来的客人把视线从照吉脸上移开,一副忸怩不安的样子。照吉的身子泡得通红,他从池子里走出来,乍看上去神情如常。随后,他两手各提一只桶,从水池里打上水,走到两个小伙子身旁,将凉水猛地浇到他们头上,又飞脚踹向他们的脊背。
被肥皂泡蒙住眼的小伙子正要当即反击,可一见对方是照吉就退缩了。老人抓住两人因为抹了肥皂而变得滑溜溜的脖颈,将他们拽到浴池前,然后用骇人的力量将两个脑袋按进热水中。老人用粗大的手指紧抓住他们的脖颈,像涮东西一样,把两颗脑袋在热水里摇来晃去,彼此碰撞。最后,照吉斜视了一眼吓得纷纷从浴池里起身的客人,连身体也没冲洗,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