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说鱼
一什么是隐语
我们这里是把“鱼”当作一个典型的隐语的例子来研究的。所以最好先谈谈什么是隐语。
“隐”在《六经》中,相当于《易》的“象”和《诗》的“兴”(喻不用讲,是《诗》的“比”);预言必须有神秘性(天机不可泄露),所以占卜家的语言中少不了“象”。《诗》——作为社会诗、政治诗的《雅》,和作为风情诗的《风》,在各种性质的沓布(taboo)的监视下,必须带着伪装,秘密活动。所以诗人的语言中,尤其不能没有“兴”。“象”与“兴”实际都是“隐”,有话不能明说的“隐”。所以《易》有《诗》的效果,《诗》亦兼《易》的功能,而二者在形式上往往不能分别。下文所引的《剥》六五《爻辞》和卫侯贞卜的《繇辞》,便是明证。
隐语的作用,不仅是消极地解决困难,而且是积极地增加兴趣,困难愈大,活动愈秘密,兴趣愈浓厚——这里便是隐语的、也便是《易》与《诗》的魔力的泉源。但,如果根本没有隐藏的必要,纯粹地为隐藏而隐藏,那便是兴趣的游戏、魔力的滥用,结果便成了谜语。谜语是耍把戏的语言,它的魔力是廉价的,因为它不是必需品。
隐语应用的范围,在古人生活中,几乎是难以想象地广泛。那是因为它有着一种选择作用的社会功能,在外交场中(尤其是青年男女间的社交),它就是智力测验的尺度。国家靠它甄拔贤才,个人靠它选择配偶——甚至就集体的观点说,敌国间还靠它伺探对方的实力。一般说来,隐语的艺术价值,并没超过谜语,然而它的地位却在谜语之上——那正是为了它的这种社会价值。不用讲,我们之所以重视隐语,也就因为它是这样一种充沛着现实性的艺术。
《易》中的“象”与《诗》中的“兴”,上文说过,本是一回事,所以后世批评家也称《诗》中的“兴”为“兴象”。西洋人所谓意象、象征,都是同类的东西;而用中国术语说来,实在都是“隐”。
二鱼
在中国语言中,尤其在民歌中,隐语的例子很多,以鱼来代替“匹偶”或“情侣”的隐语,不过是其间之一[1]。时代至少从东周到今天,地域从黄河流域到珠江流域,民族至少包括汉、苗、瑶、僮,作品的种类有筮辞、故事、民间的歌曲和文人的诗词——这是它出现的领域。现在我们依照不太严格的时代顺序,举例如下:
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易·剥》六五爻)[2]
“以”犹“于”也,“以宫人宠”犹言“于宫人有宠”。“贯鱼”是一连串的鱼群;“宫人”是个集体名词,包括后、夫人、嫔妇、御女等整群的女性,“贯鱼”是宫人之象,因为“鱼”是代替匹偶的隐语。依《易经》体例说“以宫人宠”是解释“贯鱼”的象义的。李后主《木兰花词》“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第二句可以作本爻很好的注脚。它即便不是用《易经》的典,我们也不妨这样利用它。
卫侯贞卜,其繇曰:“如鱼窥尾,衡流而方洋……”(《左传·哀公十七年》)
疏引郑众说曰:“鱼劳[3]则尾赤,方羊游戏,喻卫侯**纵。”以鱼的游戏喻卫侯的**纵,则鱼是象征男性情偶的隐语。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朝)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周南·汝坟》)
窥“赪”一字,根据上条,本条鱼字的隐语的性能,是够明显的。所应补充的是,上文“未见君子,惄如调(朝)饥”的“调饥”也是同样性质的隐语[4]。“王室”指王室的成员,有如“公子”“公族”“公姓”等称呼,或如后世称“宗室”“王孙”之类;“燬”即“火”字,“如火”极言王孙情绪之热烈。“父母孔迩”一句是带着惊慌的神气讲的。这和《将仲子篇》“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表示着同样的顾虑。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雨。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水。(《齐风·敝笱》)
旧说以为“笱”是收鱼的器具,笱坏了,鱼留不住,便摇摇摆摆自由出进,毫无阻碍,好比失去夫权的鲁桓公管不住文姜,听凭她和齐襄公鬼混一样[5]。
另一说:“敝笱”象征没有节操的女性;唯唯然自由出进的各色鱼类,象征她所接触的众男子。这一说似乎更好,因为通例是以第三句应第一句,第四句应第二句。并且我们也不要忘记,“云”与“水”也都是性的象征。但无论如何,“鱼”是隐语,是不成问题的。
桓公使管仲求宁戚,宁戚应之曰:“浩浩乎!育育乎!”[6]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公何虑?”管仲曰:“……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育育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管子》)
最后几句的意义,经过尹注的解释,尤其清楚,注曰:“水浩浩然盛大,鱼育育然相与而游其中,喻时人皆得配偶,以居其室中,宁子有伉俪之思,故陈此诗以见意。”[7]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江南》)
……当复思东流之水,必有西上之鱼;不在大小,但有朝于复来!(《前缓歌行》)
“不在大小”是以鱼之大小喻人之美丑,和龙阳君说的“后得又益大”(详下)之意相同。上文“但有意气,不能自前”,“意气”即情义,《白头呤》“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可证。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作书与鲂鲤,相教慎出入。(《枯鱼过河泣》)
这是失恋的哀歌,下引《子夜歌》便是佐证。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饮马长城窟行》)
这鲤鱼指书函,书函刻成鱼的形状,所以烹鱼而“中有尺素书”(详拙著《乐府诗笺》)。但书函何以要刻成鱼形呢?我从前没有说明,现在才恍然大悟,那是象征爱情的。唐代女道士李治《结素鱼贻友人诗》:“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元稹《鱼中素诗》:“重叠鱼中素,幽缄手自开;斜红余泪渍,知著脸边来。”用意也都一样。
开门枕流水,三刀治一鱼,历乱伤杀汝。(《华山畿》)
“开门枕流水”——与《安南情歌》“妹家门前有条沟”,《黑苗情歌》“姐家门前有条沟”,是同类的隐语。
常虑有贰意,欢今果不齐;枯鱼就浊水,长与清流乖。(《子夜歌》)
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李商隐《板桥晓别》)
小小鱼儿粉红腮,上江游到下江来,头动尾巴摆。……(《扬州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