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动,想找到一块没被白天太阳烤热的水泥地面,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推开玛丽亚捡来的塑料瓶,一屁股在推车上坐了下来,和玛丽亚靠在一起。“所以我放弃睡美容觉,就为了陪你来这里跟得州人混。”
“你就是得州人。”玛丽亚说。
“那是你以为,小姐。那些傻瓜连洗澡都不会。”莎拉望着附近走动的难民,朝人行道吐了一团黑黑的东西,“我从这里就闻得到他们的味道。”
“你之前也不会用海绵和水桶,是我教你的。”
“好吧,至少我学会了。这些家伙脏得要命,”莎拉说,“一群脑袋空空、浑身脏臭的得州人。我可不是他们那一伙的。”
她这么说有几分道理。莎拉很努力摆脱自己的达拉斯口音和得州腔,抹掉身上的得州泥土,拼命刷洗白皙的皮肤,直到红肿发烫。玛丽亚不敢跟她说,她再努力,别人还是老远就看得出来她是得州人,而就算对她说了也没用。
不过她说得对。水泵旁的得州人臭得要命,散发着恐惧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汗臭味,还有滤水袋和尿臊味,以及彼此身上的气味。因为他们夜里像沙丁鱼一般挤在胶合板小屋里,白天又挤在红十字会架设的救济水泵前。
凤凰城郊区干旱肆虐,一片荒凉,只有亲善水泵附近像是绿洲一样,人类在这里活动,充满了生命力。除了大型豪宅和单排商店街,就是得州难民的祈祷帐篷,遍布在街上和停车场里。他们立起木十字架,祷告着求主救赎,张贴已故亲人的姓名和照片,纪念他们杀出血路逃离得州时失去的家人与挚友。他们阅读土狼雇的小孩在街上发的传单:
保证入加!
三次就进加州,否则退费!
一次付款,项目全包:
卡车至州界,木筏或橡皮筏,巴士或卡车至圣地亚哥或洛杉矶。
附餐食!
救济水泵附近,有人从废弃的五室住宅拆了木板当柴火烧,红十字会帐篷被前阵子风暴留下的沙尘压得凹陷,医生和志愿者戴着防尘面具隔绝沙子和裂谷热真菌,照顾躺在行军**的难民,或是蹲在嘴唇干裂带沙的幼儿身旁,用食盐水滋养幼儿干枯的身躯。
“所以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小姐?”莎拉又问了一次,“告诉我,我干吗要来这里,而不是去找客户?我还得赚钱付房租给威特——”
“嘘,”玛丽亚示意好友压低声音,“这是市场价,小姐。”
“所以呢?这个价钱又不会变。”
“我觉得可能会变。”
“我又遇不到。”
莎拉挪动身体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迷你裙窸窣作响。在水泵价格表发出的微弱蓝光下,莎拉的身影依稀可见。玛丽亚看见她肚脐上发亮的玻璃珠宝,紧身半截衬衫刻意凸显她的胸部和苗条的小腹,展现她青春的躯体,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为了让凤凰城盯着她看。
我们都很努力,玛丽亚心想,为了目标而努力。
莎拉又动了动身子,将几个矿泉水瓶挤到一旁,结果其中一只瓶子从推车里掉到覆满尘土的人行道上,发出嗵的一声。莎拉弯下腰将瓶子捡了回来。
“你知道吗,拉斯韦加斯人喝水不用钱呢。”她说。
“放屁。”玛丽亚用中文说。这是她从与她父亲共事过的工头那里学来的。
胡扯。
“你才放屁呢,疯婆子。是真的,你可以直接从赌场前面的喷泉取水,他们的水就是那么多。”
玛丽亚努力不让目光离开水泵和水价。她说:“那只有7月4日当天,当作爱国的表现。”
“没有,宝丽嘉酒店就让你随时喝,任何人都可以,想喝就喝,没有人在乎。”莎拉拍了拍推车边的空水瓶,发出嗵嗵声,“等着瞧吧,等我到拉斯韦加斯你就知道了。”
“因为你的男人会带你一起走,是吧?”玛丽亚说,丝毫不掩饰心里的怀疑。
“没错,”莎拉立刻还以颜色,“而且他会带你一起离开,只要你愿意跟他喝酒聊天,他就会带我们两个走。男人都喜欢喝酒聊天,你只要亲切一点就好了。”她迟疑片刻,接着说:“你知道我很乐意让你跟他交朋友的,我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
“他是好人,”莎拉坚持道,“不会要求一些恶心事,跟酒吧里那些加州人完全不同。而且他在泰阳有一间很棒的公寓。你都不知道凤凰城有多美,只要有空气净化器加上住得高,你就会发现。五仔住得很好。”
“他当五仔只是暂时的。”
莎拉用力摇头:“错,是终身职业。就算公司没有照说好的调他去拉斯韦加斯,他也永远是五仔。”
她继续往下说,描绘他的五仔生活和他们一起离开凤凰城的美丽想象,但玛丽亚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