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莎拉为何认为拉斯韦加斯的水不用钱。她也看到过。《好莱坞生活》一直跟拍着陶欧克斯,而那次她在酒吧门口,看莎拉使手段让男人请她喝酒,正好看到那一段。
主演《无所畏惧》的陶欧克斯开着酷炫的特斯拉电动车,停在拉斯韦加斯一栋豪华生态建筑前。虽然摄影镜头一直跟着他,但玛丽亚一看到喷泉就将那位男星抛到了脑后。
巨大的喷泉将水直直喷向天空,水柱来回舞动,在阳光下如钻石般灿烂。小孩将水泼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浪费着。
那喷泉看来就跟她在泰阳生态建筑里瞄到的一样,只是没有警卫赶你离开,而且设在室外。他们就这样让水蒸发,毫不阻拦。
当玛丽亚看到那喷泉,见到它无所顾忌地设在户外,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说什么也想带她到拉斯韦加斯,为何那么确定就是那座城市。
但他的计划没有成功。他们搬离得州的时候太晚了,就慢了那么一点,结果便被各州依据州独立与自主法案所筑起的高墙给拦了下来。当时不少州政府发现,要是让民众自由涌入,麻烦就大了。
“这只是暂时的,小姑娘,”爸爸对她说,“不会一直这样的。”
但玛丽亚那时已经不那么相信爸爸的话了。她发现他年纪大了。老了,对吧?他心里记得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爸爸的脑袋里,事情只有一个样子,但玛丽亚的经验告诉她不是了。他一直说这里是美国,美国是自由的国度,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们遇到的是崩塌中的美国,新墨西哥州人会将得州人吊在围篱上示警,这可不是她爸爸脑袋里的那个自由之邦。
他的眼睛也老了。老眼昏花,不再看得清眼前的事物。他说所有人都能重回自己的房子,结果没有;他说所有人都能留在自己的家乡,再看到童年的朋友,结果没有;他说她母亲会参加她的成年礼,结果也没有。一切都跟他讲的不一样。
玛丽亚最终发现,她爸爸说的话就如尘土。但她不会他一说错就纠正他,因为她看得出来,爸爸发现自己几乎讲什么都错,心里很难过。
莎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们还要等多久?”
“你应该知道才对,”玛丽亚嘀咕道,“是你的五仔先生告诉我们这件事的。”
但莎拉只关心怎么不让五仔的手摸到别人身上,还有他的派对永远以她为中心。
然而,玛丽亚却专心听他讲了些什么。
“因为是市价,”五仔说,“凤凰城才准红十字会建那些水泵,否则绝不可能,得州人就得在十号州际公路上吃尘土,死在钱德勒市了。”
他倒了一堆辣椒酱在烤猪排上,但坚称不是墨西哥菜,而是尤卡坦菜,似乎借此证明他在饭馆吃一餐的钱比玛丽亚和莎拉一周的房租还贵。
“市价控制一切。”
他会提到红十字会的水泵,是因为他们聊到狂热派得州人,还有那群家伙在复兴聚会上卖的宗教小玩意儿。玛丽亚说得州人总是把祷告帐篷设在救济水泵旁边,好引诱其他人过来听他们传道。
莎拉狠狠瞪了玛丽亚一眼,怪她不该让白领想起她们是住在救济水泵附近的。但五仔直接将话题转到了水上面。
“在水这件事上,凤凰城做得一塌糊涂,就只有这些水泵和价钱还算聪明点,”他说,“虽然少了点,迟了点,但你也知道,有总比没有好。”他朝玛丽亚眨了眨眼,“再说,这样一来,得州人就有新东西可以吸收人了。”
这家伙想要对玛丽亚做些什么。玛丽亚从他几乎不瞧莎拉、只是垂涎地望着自己身体的眼神看得出来。但他很克制,即使不时兜着能不能用钱买到她的问题打转,至少还努力用自己对于水利学的死板知识来讨好她。
“你应该跟我一起来。”莎拉之前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微笑就好,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对跟水相关的事很着迷,最爱谈钻井和地下水。你就听,假装很感兴趣的样子就行了。”
没想到玛丽亚听了真的很感兴趣。那五仔越往下说,她就越能发现那人看待世界的角度和她父亲完全不同。
她父亲是雾里看花,这位水利学家则是看得一清二楚。
麦克·拉坦是宜必思集团的资深水利学家,住在泰阳生态建筑的高楼层,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开口闭口都是英亩-英尺的水量、秒立方英尺的泉径流量、积雪深度,还有河川及地下水。由于用现实的眼光看世界,而且全盘接受,因此他从来不会活在虚构的幻想之中,也不会被现实杀得措手不及。
他告诉玛丽亚,地表下蕴含了几亿加仑的水,是冰河融化时渗入地下的。他挥舞双手,告诉玛丽亚这个世界的样貌,描绘地质层、砂岩形成和哈利伯顿水深钻探技术,还有含水层。
含水层。
巨大的地底湖泊。现在当然几乎都被抽干了,但是很久以前,地底下曾经蕴藏了大量的水。
“现在不比从前了,”水利学家说,“但只要钻得够深,压裂的位置正确,还是能凿出东西,挖得到水。”他耸耸肩接着说,“至少大多数地方都还有一两处含水层是我们凿得开,也弄得出水来的。不过,这里比较棘手,通常挖到的都是空的含水层,里面的水全被亚利桑那州用来执行中央运河计划了。”
“中央运河计划?”
“你没听过亚利桑那中央运河计划?”玛丽亚的无知让他面露讪笑,“不会吧?”
莎拉偷偷踹了玛丽亚一脚,但拉坦已经推开酒杯,将平板计算机放在桌上。
“好吧,你看。”
他打开亚利桑那州的地图,放大凤凰城一带,用手指着一条从凤凰城北端延伸到沙漠里的蓝色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