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德克若有所思地注视他,拉蒂默不由得暗骂自己太傻了,竟然把对方看作退休的顾问工程师。无缘无故地,他突然希望彼得斯先生那把鲁格手枪握在自己手里。倒不是对方的态度凶神恶煞。只不过……
格罗德克先生说:“先生,我有个冒昧的问题,不知道你听了会是什么态度。譬如说,我想请你真诚地告诉我,你来找我,是否仅仅出于对人性弱点的文学兴趣。”
拉蒂默感觉脸发烫。他开口说:“我向你保证……”
“这我相当肯定。”格罗德克四平八稳地打断他,“不过——请见谅,你的保证值什么?”
“先生,我只能承诺,你告诉我的任何信息我都会守口如瓶。”拉蒂默生硬地回答。
对方叹了口气,小心地说:“可能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消息本身一文不值。1926年在贝尔格莱德发生的事,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我考虑的是自己的处境。坦白说,咱们这位朋友彼得斯让你来见我,实在有点轻率。他也承认了,还求我多包涵,当作是帮他一个忙——他提醒说我还欠他一份人情,让我把迪米崔·塔拉特的事告诉你。他解释说你是个作家,并且纯粹是出于作家的兴趣。可以!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他顿了一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先生,你是人性的学者,应该注意到了,大部分人的行为背后,通常有一个动机占主导地位。这个动机,对有些人来说是虚荣,有些人是满足感官欲望,还有的是金钱欲,等等。嗯——彼得斯呢,恰巧属于金钱动机高度发达的一类人。我不是刻薄他,但不妨告诉你,他就像个守财奴,为了有钱而有钱。请别误解我。我倒不是说他做事只出于钱这一个动机。我只是想说,基于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让你来找我,并且在信里说是为了英国侦探小说的发展。明白了吧?先生,我不免有点怀疑。我在世界上还有敌人。希望你会告诉我,你和咱们这位朋友彼得斯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愿意吗?”
“我也很乐意,可惜我做不到。原因很简单。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格罗德克的目光突然严厉起来:“先生,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我最近在调查这个迪米崔的过去,其间遇见了彼得斯。他也对迪米崔有兴趣,但原因我不清楚。当时我在雅典义赈档案局查消息,恰好被他听到了。他尾随我到了索菲亚,并接近我——补充一句,他举着手枪——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迪米崔的事。对了,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迪米崔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几星期。彼得斯听了以后,就说要跟我做交易。他说要是我去巴黎找他,跟他合作什么计划,每个人都能得到五十万法郎。他说我掌握了一条信息,虽然本身毫无价值,但要是和他所掌握的信息加在一起,价值无穷。我不相信他的话,不肯参与他所谓的计划。于是,他为了引诱我,也为了证明他是出于善意,就给你写了那张字条。我跟他说,我是出于作家的兴趣,还承认打算去贝尔格莱德,希望能查到更多消息。他说唯一能提供消息的人就是你。”
格罗德克眉毛一挑:“先生,我不想显得爱打听,不过我想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迪米崔·塔拉特1926年在贝尔格莱德?”
“我在伊斯坦布尔结识了一个土耳其官员,是他告诉我的。他和我讲了这个人的事,至少是就伊斯坦布尔所知。”
“原来如此。那敢问你所掌握的这条价值无穷的信息是什么?”
“我不知道。”
格罗德克皱着眉头说:“得了,先生。你想让我吐露秘密,那么至少应该对我开诚布公。”
“我说的是实情。我不知道。我对彼得斯毫无保留,但在某一瞬间,他突然激动起来。”
“是哪一瞬间?”
“据我回想,是我说到迪米崔死的时候身无分文。那之后,他才说起五十万法郎的事。”
“你又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见到尸体的时候,他的东西全部放在停尸台上,只除了缝在外衣里的身份证被拿去让法国当局核实,所以我没有看见。没有钱,一个子儿也没有。”
格罗德克凝视着他,足有几秒钟。接着,他又走到酒柜前:“先生,再来一杯吗?”
他一语不发地斟了两杯酒,递给拉蒂默一杯,又郑重地举起酒杯。“先生,我敬你一杯。敬英国侦探小说!”
拉蒂默觉得好笑。他和主人都把酒杯举到嘴唇边。主人突然呛了一口,急忙从口袋里拽出一条手帕,把酒杯放下了。拉蒂默诧异地看到他在哈哈大笑。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请见谅。我想到一件事,忍俊不禁。我想到——”一瞬间,他犹豫了,“我想到咱们的朋友彼得斯用枪指着你。他特别害怕火器。”
“他倒是掩饰得很到位。”拉蒂默有点赌气。他怀疑这里面还有一个笑话,但他没听懂。
“彼得斯是个聪明人。”格罗德克轻轻笑着,在拉蒂默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心情舒畅。“老弟,请别觉得我冒犯了你。好了,咱们该吃午饭了。但愿你吃得惯。你饿不饿?格丽塔手艺一流,我家的葡萄酒也没有一点儿瑞士风味。吃过饭,我就告诉你1926年贝尔格莱德的事,包括迪米崔给我惹的麻烦。这样你满意吗?”
“你这么费心,真是太客气了。”
他以为格罗德克又要哈哈大笑,但这个波兰人似乎改变了主意。他变得非常严肃。“先生,这是我的荣幸。彼得斯是我的好朋友。况且我对你很有好感,这里又难得有客人。”他踌躇片刻。“先生,恕我冒昧,我有一句朋友的忠告。”
“请讲。”
“那好。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相信彼得斯先生的话,并且去巴黎。”
拉蒂默大惑不解。他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
这时候管家格丽塔进来了。
格罗德克满足地嚷嚷:“开饭了!”
后来,等拉蒂默有机会向格罗德克询问那句“忠告”时,他却给忘了。因为这时候,他有别的事要考虑了。
[1] 拉蒂默的英文是Latimer。
[2] coupédeville,1908—1939年间生产的一种车型,司机在外侧或顶棚,同封闭车厢隔开。
[3] 保罗·萨巴蒂埃(1858—1928),法国历史学家,五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代表作为《阿西西圣方济各生平》(18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