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否认喽?”
“啊,不。那是事实。”
“那好,彼得森……”
“彼得斯,拉蒂默先生。我改了名字。”
“那好——彼得斯。我说到第三点了。我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听说这个团伙的结局颇耐人寻味。据说迪米崔把你们出卖了,他匿名向警察提供了关于你们七个人的罪证。是真的吗?”
“迪米崔对我们大家不仁不义。”彼得斯先生声音沙哑。
“另外据说迪米崔染上了毒瘾。是真的吗?”
“很不幸,的确如此。不然我想他也不会出卖我们了。毕竟我们替他赚了那么多钱。”
“我还听说有人扬言报仇,说你们全都放话说一出来就杀了迪米崔。”
“我可没有。”彼得斯先生纠正说,“不过有几个是。比如加林多,他一向是个愣头青。”
“原来如此。你没有放话,你是行动派。”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拉蒂默先生。”看样子他确实不明白。
“哦?那我换个说法。大约两个月前,迪米崔在伊斯坦布尔附近被杀。谋杀发生不久后,你出现在雅典。地方离伊斯坦布尔不远,是吧?听说迪米崔死的时候穷困潦倒。这可能吗?你刚刚也说过,1931年,他的手下替他赚了很多钱。据我掌握的消息,他不是挥霍无度的人。彼得斯先生,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是否有理由推测你为钱杀了迪米崔。对此你有什么要说?”
彼得斯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惆怅地注视着拉蒂默,仿佛一个好牧人要告诫一只迷途的羔羊。
他开口了:“拉蒂默先生,我认为你非常鲁莽。”
“是吗?”
“并且也非常幸运。假设你猜对了,是我杀了迪米崔。想想看,接下来我会怎么做。我不得不把你也杀了,是不是?”他把手伸进胸前口袋,等再伸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鲁格手枪,“看,我刚刚骗了你。我坦白。我好奇你要是以为我没带武器会做什么。况且带着枪过来显得太没礼貌了,可要说没带枪又不好证明。所以我干脆撒了谎。我的想法你多少能明白吗?我急切地希望得到你的信任。”
“阁下应对谋杀指控的做法着实老练。”
彼得斯先生疲惫地收起手枪:“拉蒂默先生,这不是侦探小说,不必这么犯糊涂。就算你不能谨慎一些,至少可以发挥想象力吧。迪米崔可能把财产留给我继承吗?才怪。那你为什么猜测我会谋财害命?这年头,没人会把财富藏在藏宝箱里。行了,拉蒂默先生,我们都理智些吧。一起吃顿晚饭,接着再谈正经事。我建议吃过晚饭回我的公寓喝杯咖啡——那里比这儿要舒服一点,不过要是你想去咖啡馆我也理解。你大概很讨厌我。我真的不怪你。不过咱们至少可以维持友谊的假象。”
有那么一会儿,拉蒂默感觉对彼得斯先生有了一丝好感。诚然,这种好感是基于他那种几乎溢于言表的自怜,不过他没有露出那个微笑。况且对方已经让他暗骂自己糊涂了,要是加上一个假道学,那可受不了。另外……
“和你一样,我也饿了,而且我看不出为什么要去咖啡馆,而不去你的公寓。但是,彼得斯先生,虽然我也希望和你和睦相处,但我想我应该先警告你,要是今天晚上我还得不到满意的解释,明白你为什么要请我来巴黎找你,那么——管它什么五十万法郎——我就会坐最早的火车离开。清楚了吗?”
彼得斯先生再次笑容满面:“拉蒂默先生,再清楚不过了。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我非常欣赏你的坦率。”笑容甜得叫人作呕。“要是我们能永远这样坦率,永远对同胞敞开心扉,抛开担心,被误解、被歪曲的担心,那该多好啊!我们的一生该多么轻松!可是我们太过盲目,盲目至极。倘若上苍指引我们做出天下人所不容之事,我们也不必有愧于心。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在执行他的意愿,我们又怎能理解他的用意呢?”
“我不知道。”
“啊!拉蒂默先生,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除非到达彼岸。”
“是了。我们去哪儿吃饭?附近有家丹麦菜馆子,是吧?”
彼得斯先生费力地套上外衣。“没有,拉蒂默先生,你自然清楚得很。”他哀伤地叹了口气,“这样作弄我,实在不厚道。况且我更喜欢吃法国菜。”
两人下楼的时候,拉蒂默暗暗想,彼得斯先生有种非比寻常的能耐,总能让他暗骂自己糊涂。
彼得斯先生建议并做东,他们去了雅各布街的一间便宜餐馆,吃过饭,就去了八天使半截巷。
他们爬上积满灰尘的楼梯,拉蒂默问:“卡耶呢?”
“他不在。眼下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如此。”
他们爬到第三层楼梯平台,气喘吁吁的彼得斯先生歇了一阵:“想必你已经认定我就是卡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