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彼得斯先生又迈开步子,楼梯被他压得咯吱响。拉蒂默落后两三级台阶,联想起马戏团的大象不情愿地爬上五颜六色的积木金字塔表演杂技。他们一直走到五楼,彼得斯先生停下脚步,站在一扇破旧的房门前,一边喘气一边掏出一串钥匙。不一会儿,他推开门,拉了开关,挥手示意拉蒂默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房间,靠门左边的地方挂着一张帘子,把屋子隔成两间。帘子后那一半包括楼梯平台尽头、后墙和毗邻的房子之间的空间,和有门的这一半形状不同,等于是一间凹室。房间两头各有一扇落地窗。
从结构上来说,这正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法国房子,但除此以外,房子里的一切都不同寻常。
拉蒂默一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帘子。是仿造的金线织物。墙壁和顶棚刷了刺眼的蓝色水浆涂料,装饰着金色的五角星图案。地上被便宜的摩洛哥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寸地板,有些地方三四张厚毯子交叠在一起。屋子里摆了三张巨大的长沙发椅,上面的靠垫摞得老高,还有几把有花纹装饰的皮革软垫凳、一张摩洛哥黄铜桌。房间一角立着一面大得惊人的铜锣。光线来自几盏雕花橡木灯笼。屋子正中央摆着一面镀铬的小电暖气。屋子里散发着呛人的座套灰土味儿。
“到家了!”彼得斯先生说,“拉蒂默先生,把衣服脱了吧。你想不想到处看看?”
“非常乐意。”
彼得斯先生一边吃力地爬楼梯,一边说:“表面看来,这不过是一座普通的、住着不舒服的法国房子,实际上,它堪称沙漠中的绿洲。这是我的卧室。”
拉蒂默看了看,依然是法式摩洛哥风格,不过多了一套皱巴巴的法兰绒睡衣。
“还有浴室。”
拉蒂默看了一眼,发现主人有一套备用的假牙。
“好,”彼得斯先生说,“现在我带你去看一个特别的东西。”
他带拉蒂默走到楼梯平台,站在一只大衣柜前。他打开柜门,划了一根火柴。柜子后面有一排金属挂钩。他抓住正中央的挂钩,像拔门闩似的一拧,又一拉。柜子背面朝他们弹开,拉蒂默感觉到夜晚的空气扑面而来,同时听见街面的嘈杂。
“外墙到邻舍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铁天桥。”彼得斯先生解释说。“对面有一只一样的衣柜。你看不见,因为咱们面前只能看见光秃秃的墙壁。同理,要是我们从这条路出去,也没人能看见。这是迪米崔想出来的。”
“迪米崔!”
“这三栋房子都是迪米崔的,为了隐秘,房子一直空着,不过有时候也用来存货。这两层是碰头用的。实际上房子现在也是迪米崔的,幸运的是,他为谨慎起见,当时用了我的名字,谈价钱也是我出的面。警察一直不知道房子的事,所以我出狱之后得以搬来住。万一迪米崔哪天想打听他的产业,谨慎起见,我用卡耶的名字把房子买下来了。你喜欢阿尔及利亚咖啡吗?”
“喜欢。”
“它比煮法式咖啡时间长,不过我喜欢喝。咱们下楼去吧?”
两人回到楼下。彼得斯先生注视着拉蒂默不自在地安顿在一大堆靠垫中间,然后走进凹室,看不见了。
拉蒂默挪开几只靠垫,四下张望。想到这座房子原本属于迪米崔,拉蒂默有种异样的感觉;但叫他备觉异样的是,周围的种种摆设表明现在的住客是这个行事乖张的彼得斯先生。他头上对着一排(雕花)小架子,里面放了几本平装书,有《每日智慧撷英》,就是他在火车上读的那本;另外还有柏拉图的《会饮篇》,法语版的,没有裁边;一本《艳情诗集》,没有作者名,裁了边;英语版的《伊索寓言》;法语版汉弗莱·沃德夫人的《罗伯特·艾斯梅尔》;一本德国地名词典;几本弗兰克·克兰博士[4]的著作,拉蒂默判断是丹麦语的。
彼得斯先生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只摩洛哥金属盘子,盘子上摆了一个模样奇特的咖啡壶、一盏酒精灯、两只杯子和一盒摩洛哥香烟。他点了酒精灯,放在咖啡壶底下,接着把香烟放在拉蒂默坐的长沙发椅上。他伸手从拉蒂默头上拿了一本丹麦语书,翻动了一两页。一张小照片掉在地上。他捡起照片,递给拉蒂默。
“拉蒂默先生,你认得他吗?”
那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只照到头和肩膀,是一个中年男子……
拉蒂默抬起头,惊呼:“是迪米崔!你从哪儿弄来的?”
彼得斯先生从他的手指里扯回照片。“你认出来了?很好。”他坐在一张软垫凳上,转了转酒精灯。他抬起头。如果彼得斯先生那双泪汪汪的、暗淡无神的眼睛也会熠熠发光,拉蒂默会说,这双眼睛正闪着喜悦的光。
“拉蒂默先生,尽管抽烟。我要跟你讲一个故事。”
[1] 又译城岛,塞纳河中心的两座岛屿之一。
[2] 位于巴黎第7区。
[3] 斯达维斯基事件,法国政治丑闻。1933年12月,斯达维斯基(1886—1934)利用发行股票等手段进行投机诈骗,牵连多名受贿议员和官员。
[4] 汉弗莱·沃德夫人(MrsHumphryWard,1851—1920),原名玛丽·奥古斯塔·阿诺德·沃德,英国社会改革家、小说家,代表作《罗伯特·埃尔斯密尔》(RobertElsmere,1888)通过描写主人公对科学和信仰的挣扎反映维多利亚时代的思潮,一度极为畅销。Dr。Franke(1861—1928),基督教长老会牧师,1927年出版《每日智慧》,包含365篇短文,倡导积极面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