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
“南斯拉夫警察也可能对你感兴趣。要是我们告诉他们塔拉特先生人在……”
“原来如此!”迪米崔恶狠狠地笑了,“看来格罗德克在四处宣扬。我的朋友,这件事一个子儿也不值。还有别的吗?”
“1922年,雅典。迪米崔,你有印象吗?化名塔拉迪斯,要是你还记得。罪名是抢劫和谋杀未遂。还觉得好笑吗?”
彼得斯先生脸上浮现出那种毫无笑意、呼吸困难的凶狠,拉蒂默在索菲亚的时候曾经见过。迪米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转眼之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弥漫着不加掩饰的仇恨,让拉蒂默心惊胆战。那种感觉就像他小时候看见两个中年男人在街上斗殴。他看见彼得斯先生掏出鲁格手枪,在手里掂量着。
“迪米崔,你对这件事没话可说吗?那我接着说。同一年,比这还早,你在士麦那杀了一个人,一个放债的。史密斯先生,这人叫什么来着?”
“肖洛姆。”
“对,肖洛姆。迪米崔,史密斯先生很聪明地发现了这件事。干得漂亮,是吧?知道吗,史密斯先生和土耳其警察关系很好,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心腹。迪米崔,你现在还认为一百万法郎太多吗?”
迪米崔故意不看他们两个,缓缓地说:“杀死肖洛姆的凶手被绞死了。”
彼得斯先生眉毛一扬:“史密斯先生,这是真的吗?”
“一个叫德里斯·穆罕默德的黑人被当成凶手绞死了,不过他供认说马克洛普洛斯先生才是真凶。1924年,当局签发了通缉令,罪名是谋杀,不过土方警察急于抓到他还另有原因。他参与了在阿德里安堡刺杀凯末尔的阴谋。”
“看见了吧,迪米崔,我们消息灵通。咱们继续吗?”他顿了一顿。迪米崔依然直视前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彼得斯先生望着拉蒂默说:“我看迪米崔是听入了迷。我肯定他希望咱们继续。”
事后,拉蒂默想起迪米崔的时候,他记起的就是这一幕:脏乱的房间,噩梦一样的壁纸,彼得斯先生坐在床沿,泪蒙蒙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握着枪,喋喋不休,迪米崔坐在两人之间,目视前方,苍白的面孔犹如蜡像,一动不动,死气沉沉。彼得斯先生嗡嗡的说话声间夹杂着静默。拉蒂默因为神经过度紧张,感觉这种静默格外刺耳。好在静默很短暂,之后又响起彼得斯先生嗡嗡的说话声:酷吏给拇指夹再紧一道扣,接着喃喃地重复问题。
“史密斯先生刚才说他见过维瑟,地点是伊斯坦布尔的一间停尸间。我刚才说了,他跟土耳其警方关系很好,所以他们让他看了尸体。他们说死者是个罪犯,叫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他们太容易上当了,真是愚蠢,是吧?不过就连史密斯先生也好一阵子被蒙在鼓里。好在我告诉他,迪米崔还活着。”他顿了一顿。“你不想说什么?那好。也许你愿意听听我怎么会找到你、查出你的身份。”又是一阵静默。“不想?也许你愿意听听,我为什么知道维瑟这个可怜的傻瓜被杀死的时候,你就在伊斯坦布尔,或者史密斯先生怎么一看照片就认出停尸间的死者是维瑟。”又是一阵静默。“也不想?也许你愿意听听,土耳其警察得知死掉的杀人凶手尚在人世的奇案,一定闻风而动;希腊警察听闻突然离开塔布里亚的士麦那难民的下落,也是一样。也许你在想,我们很难证明你就是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或是塔拉特、塔拉迪斯、鲁热蒙,毕竟过了这么久。迪米崔,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你不想回答?那我来告诉你吧,证明起来很容易。我可以指认你就是马克洛普洛斯,维尔讷、雷诺特、加林多、女大公也可以。肯定有一个还活着,并且就在警察眼皮底下。他们都乐意帮忙把你推上绞刑架。史密斯先生可以发誓,埋在伊斯坦布尔的人是维瑟。还有你六月份租的那艘游艇上的船员。他们知道维瑟跟你一起去了伊斯坦布尔。还有瓦格拉姆大街的门房。他以为你叫鲁热蒙。要保护用过这么多假身份的人,你现在的护照可不太管用,是吧?就算你能对法国和希腊警察用一点小伎俩,史密斯先生的土耳其朋友可没那么好说话。迪米崔,你觉得一百万法郎换你一条命,还算多吗?”
他住了口。漫长的几秒钟里,迪米崔一直盯着墙面。他终于动了动,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小巧的双手。他开口了,每说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头掉进死水塘:“我在想,你为什么才要这么一点。除了这一百万,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彼得斯先生哧哧笑了:“你是想问,我们拿到一百万之后会不会去报警?哎,不会的,迪米崔。我们对你实话实说。先用这一百万表达善意,以后你还有别的机会。不过你会发现,我们并不贪心。”
“这我可以肯定。我想你们不会希望把我逼急了。是不是只有你们两个这么异想天开,认为是我杀了维瑟?”
“没有别人了。我明天就要拿到这一百万,换成千元面值。”
“这么急?”
“明天早上你会收到一封信,里面是付钱的指示。如果没有一丝不苟地按指示做,你不会得到第二次机会。警察会立刻收到消息。明白没有?”
“一清二楚。”
他们说话的态度还算平静,外人也许以为他们谈妥了一桩普通的生意。但是,两人的语气都不算沉着。在拉蒂默看来,迪米崔没有冲过去杀了彼得斯先生,完全是忌惮那把鲁格手枪,而彼得斯先生没有朝迪米崔开枪,仅仅是想着那一百万法郎。自保和贪婪这两条细细的钢丝悬着两条命。
迪米崔站起身的时候,似乎想起一件事。他转向拉蒂默:“先生,你一直没怎么说话。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命就握在彼得森这位朋友手里。比如说,要是他向我透露了你的真实姓名和行踪,我很可能找人杀了你。”
彼得斯先生露出洁白的假牙:“史密斯先生能帮我的忙,我怎么会想除掉他?史密斯先生是无价之宝。他能证明维瑟死了。没了他,你倒能松一口气。”
迪米崔充耳不闻:“怎么样,史密斯先生?”
拉蒂默抬头望着那双充满焦虑的褐色眼睛,又想起普雷韦扎夫人那句话。的确,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准备要让你痛苦,但那绝不是医生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杀机。
“我可以保证,彼得森没有理由杀我。看吧……”
“看吧,”彼得斯先生马上接过话头,“迪米崔,我们不傻。你可以走了。”
“当然。”迪米崔朝房门走去,但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彼得斯先生问。
“我有两个问题想问史密斯先生。”
“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