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来看,印度尼西亚的语言状况跟巴基斯坦类似:官方语言马来语(这里称为印度尼西亚语)只是少数人的母语,40%以上的人口使用另一种覆盖最广泛的语言。不过,这里有一项重大区别:巴基斯坦将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小语种强加给全国,而在印尼,小语种马来语的官方地位,不是来自使用它的人,而是来自占主导地位的最大少数民族爪哇人,为了国家的团结,他们放弃了语言特权。
在统计数据之外
如我们所见,语言分布相似的国家,在和平和冲突程度上的表现并不完全类似。所以,数字并不是故事的全部。那么,还有什么重要的因素呢?
熟悉程度。长期接触特定语言(如参与宗教仪式,跟精英人士接触,或跟商人讨价还价)的社群,哪怕日常生活里并不使用,也不认为这些语言完全陌生。此外,跟宗教场所或权力殿堂的关系,还将为这些语言带去更高的地位,例如伊朗的波斯语,或北非马格里布诸国的阿拉伯语。贸易语言没有这么高的威望,但跟寺庙和宫殿比起来,在市场——真正的市场,而非如今的抽象概念——上能进行更公平的互动。在谈判价格和条件时,买卖双方要同时克服一切语言障碍,在这个过程中,有时候人们会创造出一套简化的贸易术语。在很大程度上,斯瓦希里语就是这样在坦桑尼亚蓬勃发展起来的,马来语在印度尼西亚也是如此。
相似性也很重要——尽管并非总是如此。容易学习的语言(通常是由于有共同的起源),比那些不熟悉的语言更容易被接受。坦桑尼亚再一次受到了命运的青睐,该国大多数人的母语都属于与斯瓦希里语所属相同的班图语族。同样,印度尼西亚的运气也不错:几乎所有人口都说某一种跟马来语密切相关的语言。世界其他地方许多牢骚满腹的少数民族,如库尔德人、鞑靼人、巴斯克人、柏柏尔人以及拉丁美洲的土著民族,对占据统治地位的多数民族来说是“语言上的陌生人”。不过,相似性并不能万无一失地避免产生摩擦:乌克兰语是俄语的近亲,加泰罗尼亚语跟西班牙语也是近亲。
政治和经济历史也很重要,而且会引起不和——例如,在乌克兰和加泰罗尼亚,不和的地方就太多了。这种紧张关系的根源往往是一种涉及征服、压迫或剥削的混乱关系。如果没有它们,历史有时会创造出和平共处的局面。就像瑞士联邦:这个多语言国家通过民主制度发展壮大,又一贯重视政府权力的分散,所以从未出现任何建立在语言基础上的敌意。至于印尼,它其实有着遭到征服、压迫或剥削的经历,在300多年里,荷兰人一直热心地实践着征服、压迫或剥削,日本人也效法荷兰人统治了3年(1942年—1945年),故此,日语和荷兰语不受印尼人欢迎。
然而,尽管所有这些因素都很重要,并造成了不同的基本局面,但政府政策最终决定了结果。斯里兰卡陷入内战并不是不可避免的,多数派只要多些温和举措,就有可能会阻止少数派拿起武器。土耳其领导层的做法也并不明智,他们在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情况下,声称库尔德人的语言是土耳其语的一种退化方言,不承认其少数民族的地位。讲乌尔都语的人尽管只占巴基斯坦人口的5%,却赋予自己的语言官方地位,这固然是一种傲慢,但统治精英们在谨慎对待语言少数群体方面做得很好。撇开一切政治上的权宜之计不谈,尊重这类少数群体有着绝对的道德必要性。不管人们操持何种语言说还是写,都应该和平地允许他们用这种语言说或写——不这么做,就是侵犯人权。
马来语的崛起,崛起,再崛起
如本章开头所述,尽管印度尼西亚是世界上语言种类第二多的国家,但自独立以来,该国在语言上一直和平相处。这个国家的标准版马来语——印尼语(BahasaIndonesia)——并没有分裂国家,反而促进了国家的团结。这是如何实现的?为什么这个国家和它的国家语言表现得比许多别的国家好那么多呢?让我们首先来回顾一下过去。
有文献记载的马来西亚历史始于公元7世纪,当时,苏门答腊的一个王国控制了马来半岛、爪哇岛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其间一些较小的岛屿。它充当了大陆和群岛之间沟通的节点,并凭借这样的战略地位,主导了一张巨大的贸易网络。在该王国之外许多岛屿的沿岸地区,商人们掌握了一些基本的马来语。就这样,马来语所扮演的现代角色的第一批种子,早在1000多年前就已播下。
到了13和14世纪,出现了两大变化。其一是宗教,随着跟阿拉伯和印度商人的接触,该地区拉开了向伊斯兰教转变的漫长过程,它缓缓地从西到东,从沿海到内陆,最终覆盖了今天的整个印度尼西亚。接着,在政治舞台上,一个新的爪哇王国,将马来权力中心从苏门答腊转移到大陆(今天的马来西亚)。在这里,马六甲不光成了同名苏丹国的首都,也成了东南亚最大的城市和港口。到15世纪,马六甲达到全盛期,至今仍被视为马来世界政治和文化的黄金时代。受其影响的沿海地区,一直往东扩展到摩鹿加群岛(也叫“香料群岛”“东印度群岛”),伊斯兰教和马来语都扎下了脚跟。值得注意的是,跟宗教的联系,让这一通用语获得了更崇高的地位,一般的贸易用语往往很难达到。马来语的第二发展阶段,不光代表了它的进一步传播,也代表了它的崛起。
接下来,欧洲殖民主义彻底改变了局面。17—18世纪,荷兰人逐渐巩固了对爪哇和摩鹿加群岛的控制,后来又扩张到其他岛屿。为与爪哇传统精英交流,他们首先尝试了爪哇语。但爪哇语里与地位相关的敏感微妙之处,远远超过了讲究实际的商人和水手的能力(荷兰人本身的直率鲁莽更加深了这种难度)。与此同时,他们感觉,把自己的语言传授给爪哇精英也并非一种现实的选择。为此,他们投入了马来语的怀抱,他们发现,马来语更便于推广。殖民者与当地居民之间的互动,带来了一种与公务员相关的名叫“服务马来语”的简化形式。从1865年开始,马来语成为殖民地的第二官方语言,与荷兰语并列。由于马来语传统上就是一种非正式使用的通用语,爪哇精英阶层更容易接受这种经过大刀阔斧削减的语言,而非不够精美的爪哇语。
19世纪末,殖民政府热情地支持马来语流行文学的传播,苏门答腊中部和马来半岛的本土语言亦加速发展。于是,马来语的词汇量、使用人数和声望都随之增长。1928年,萌芽中的独立运动选择马来语作为官方语言,1945年印尼宣布独立,又一次巩固了这一决定。
事后看来,这似乎是一个必然选择,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在政治圈,说爪哇语的人甚至比总人口中占主导地位的人还要多,所以,必须要有非常理性的政治头脑,才能抵制对母语的偏爱。值得庆幸的是,这些政治家一早就意识到爪哇语在其他岛屿极其不受待见,这不光是因为爪哇语蕴含的复杂尊卑等级特性,也跟爪哇人是全印尼最大的民族群体有关。
另一个选择是荷兰语。以当时的眼光看来,这个设想并不像如今这么牵强——实际上,荷兰的另一个前殖民地苏里南,1975年独立时就是这么选的。欧式教育不光促进了印度尼西亚独立运动领导人有关自由、平等和博爱的思想,也让他们得以流利地使用荷兰语。没错,在20世纪40年代,仅有1。5%的非欧洲人口能说这一殖民语言。但同一时期独立的印度,只有2%的人口会说英语,却仍将英语作为自己的官方语言之一。
1928年,出席第二届青年代表大会的印尼学生会成员。正是这次会议宣布了具有历史意义的青年誓言,从而使印尼语成为该国的国家语言。
和其他殖民语言一样,荷兰语的一个重要优势是其广泛的词汇。数百年来,它在欧洲生活的各个领域使用,从行政到科学,具备了现代化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词汇。多亏了殖民政府,马来语奋力追赶,但在印度尼西亚领导人宣布它为官方语言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面临着一项重大挑战,马来语的词汇必须扩大到覆盖所有科学、经济、政府和民众在正式环境里有可能需要谈到的一切分支。这项任务交到了一个语言学会手里,它务实、积极并成功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创造并定义了数十万个专业术语。因此,印度尼西亚得以避免土耳其在20世纪中叶所遭遇的混乱局面。
印尼语从一开始就是个成功的故事。很快,它就跟现代化、“印尼化”和社会流动性联系到了一起,并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和现代媒体的传播而不断获得提升。2010年,超过90%的印尼人声称自己熟练掌握印尼语,相比而言,这个数字在1970年时仅为40%,在刚独立时还要低得多。
但该国的语言政策并未让马来语独享特权。从一开始,它就宣传要以普遍使用双语为目标:为了国家统一,鼓励所有公民学习印尼语,但同时也保持他们的本地语言。语言学会的任务不仅针对印尼语,也针对其他语言。当然,跟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印度尼西亚的小语种如今也面临着大语种的威胁,在主要的城市中心,由于人口混杂,印尼语逐渐把持了城市语言景观。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国家干预有意想达到的结果,而是尽管国家进行了干预,它仍然变成了这样。
印度尼西亚语言政策的另一个明智方面是,允许学生在初等教育的最初三年里使用方言,而不是像其他许多国家那样从一开始就强迫幼儿使用官方语言。这样一来,印尼年轻人学会了用自己熟悉的语言阅读和写作,而这毫无疑问是获得此类技能的最佳途径。如果说,即便如此他们的阅读技能在国际排名上仍然很低,这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太早就从母语转向了官方语言。大多数教育学家建议在课堂上多用几年母语。
虽然语言政策在国家层面上取得了成功,但它并没有同样好地满足国际交流的需求。社会所有正式部门都以印尼语为主导,英语和其他外语的知识有限,大多还很糟糕。在这一点上,坦桑尼亚使用了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在国际接触最为重要的部门(尤其是高等教育和大企业)继续使用英语。当然,说到底,这是个意识形态问题——身份认同对应经济,民族主义对应全球化。
有时候,你需要把译文再翻译一遍:在印尼语里,“gang”指的是小巷、胡同(这个单词来自荷兰语)。
在马来西亚,马来语是一份有毒的礼物:说马来语的人只占小幅多数优势,因为近来感受到来自少数族裔的成功威胁,他们便把马来语强加给整个国家。这只是他们为自己争取到的若干特权之一,加在一起,这些特权让全国从根基上陷入了不稳定状态。反过来,对印度尼西亚来说,考虑到马来语跟伊斯兰教的历史渊源,它是一份名副其实的天赐礼物。由于它通过贸易传播,许多人对这种语言都略知一二;它的宗教联系赋予了它一定的威望;只有少数人说它,其他人不觉得它是种威胁;又因为它跟大多数人口所使用的语言相关,学起来很容易。一句话,它具备了良好国家语言的所有特征。
印尼领导人看到了机遇,一把抓住了它。光从语言的角度考虑,他们的政策是全世界最明智也是最成功的。
[1] 只有一个重大的例外:新几内亚的西半部,也叫作巴布亚(Papua,从前叫作伊里安查亚,IrianJaya),请不要把它跟独立的巴布亚新几内亚混淆,后者占据了新几内亚的东半部。巴布亚人在语言、文化甚至基因上,都跟印尼群岛上的其他人相去甚远。这块土地在独立时并不属于印度尼西亚的一部分,但到20世纪60年代,印尼获得了它。从那以后那里就一直存在暴力冲突,一般程度较轻,但有时候也会升级到可怕的地步。——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