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中性代词或远距离代词更常见的是那些表示各种家庭关系的代词。如果你比我年长,我会称呼你为ANH(哥哥)或CH?(姐姐),同时自称为EM(小辈,弟弟或妹妹)。但是,如果你更年轻,我会叫你EM,并自称为ANH(如果我是男性的话)。请注意,这3个词的意思,既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你”,这取决于是谁在对谁说话。如果越南语对话中的人物使用这些代词,首先要做的是根据上下文找出谁年轻、谁年长,这样你才能判断哪个代词指的是谁。如果年龄差距更大,会使用另外几个完全不同的词汇。在上面的对话中,我和鸾互称BáC和CHáU(前者的字面意思是叔叔嫂嫂,后者是“侄女侄子”)的原因是,我和她父母的年龄差不多。顺便说一句,我在对话中加入这些词不是为了渲染地方色彩:越南人说英语也经常使用它们。
第二个小妖精是我所说的“迷宫般的句子”。诚然,当你开始学习一门新语言的时候,感到毫无头绪很正常。但对其他语言,就算不明白单词的意思,我通常也能分辨出它们是什么种类的单词。无数的信号——词尾、相邻的冠词和代词等——能帮助我分辨出,自己到底是被一个动词难住了、被一个名词迷惑了,还是被一个形容词搞垮了。这令人感到欣慰,也很有用处,就像能够从黑暗中辨认出模糊的形状。可由于越南语没有词尾,没有冠词,而有太多的代词,在一个句子里彻彻底底地迷失再容易不过了。
我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难题。许多常见的越南语词汇可以是动词、名词、介词,甚或其他词性,而词义既可能相关,也可能毫无关系。。CH?可以是“指”(topoint),也可以是“只”(only)。?通常意味着“在”(at),但也可能意味着“tobe”“tostay”(在汉语中也都可以译为“在”)。Là可以指“tobe”(is、are、was等),也可以指“that”,比如“shesaidthat。。。”???C则有着太多的含义和语法目的,当地人告诉我,只有通过大量的练习,才能对它培养出一点感觉来。
还有另一个小妖精:词序。基本的词序是小儿科:主语、谓语、宾语,跟英语一样。形容词跟在名词后面,跟英语不同,但跟法语或西班牙语类似。遗憾的是,其他类型的越南语词汇和短语,在位置偏好上既模糊又无常。有一个意思是“非常”的词,放在形容词之前(R?TL?N,“非常大”的意思),另一个同义词则只能放在后面(L?NL?M,意思是“大非常”)。KHINàO(当,when)放在句末,往往指回到过去,而它着眼于未来时,则多放在句首。有一个过去时态助词放在动词之前(??),另一个放在之后(R?I)。诸如此类,无穷无尽。
发音和语法有难的地方,但也有不少容易的地方。而词汇方面容易的部分就少之又少了。考虑到19世纪末以来欧洲对越南的影响,我本指望能发现很多外来词。可惜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除了外国名字和少数罕见的外来词,越南语的字词都由1~6个极为陌生、令人费解的字母构成,只能死记硬背。我不知道这样的前景对我的学习动力能有多大的提升。
我在现实生活中跟这门语言的初次接触,也对我的学习动力毫无帮助。我刚刚做了一场TED演讲,主题是多语言能力对个人和群体的益处,讲演过程中,我简要提到了我在学习越南语过程中的一些趣事。就在这时,一个东亚模样的年轻男子友好地向我打招呼。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好心地切换成了德语,解释说自己刚刚是用母语跟我问好——实际上,那是我在第一堂越南语课上学到的一句短语,只可惜我没能听出来。过了一段时间,我用越南语向家里的清洁女工泰雅特问好,她的反应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愤怒。我猜,我选择的代词暗示她比60岁的实际年龄要小,这在越南文化里并不恭敬。
经过半年的挣扎,到了4月初,我叫了暂停。
疏远与重识
整个夏天,直至着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对越南语都提不起兴趣。但这几个月,我还去了欧洲边缘的几个地方,当地使用相对较小的语种(保加利亚语、挪威语、爱尔兰语),我感觉自己对语言的饥渴感又回来了。随着越来越临近写越南语的章节,我开始讨厌自己这么快就摇白旗。3月里一个凉飕飕的晚上,我一边在健身房喘粗气,一边下定决心:我还是得把这条线索拾起来,但要找个更能激励人的条件。我要给自己从网上找一个老师,还打算去越南旅行。就在同一个星期,我预定了来年3月去越南的机票和住宿。通过italki。,我联系上了慧妍(音译,原文是Huy?n),她说自己是一个“偶然通晓多种语言的人”。她在找西班牙语老师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男朋友,因为他的母语是加泰罗尼亚语,所以她也掌握了这门语言。男友的父母使用加泰罗尼亚语的梅诺卡方言。跟他们说话时,她喜欢时不时地抛出这门方言里的一些元素。她似乎正合我意。
计划成功了。我们一对一的课程很有趣,因为我不想丢脸,所以我努力修正语法、更新词汇。好消息是慧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我自己说不了太多,但当我大声朗读句子,它们是可以被理解的。坏消息是,她说的话在我听来简直像是白噪声。她本身有极轻微的地方口音,但这只是个很小的问题,公平地说,真正的问题出在我身上,还有越南语。对任何语言,理解对话都是我最糟糕的一项。至于越南语,阅读时的障碍——没有词尾、没有冠词,代词太多——放到听上更加艰巨。此外,几组元音(?和a,e和ê,a、o和?)的发音在我听来很类似,许多词尾的辅音我几乎听不出来:BáT和BáC我能靠读唇语分辨出来,而B?T和B?N连这个花招都没法使。
不学习的时候,我阅读跟越南语相关的书籍。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越南语单词在西方人听来很少有耳熟的了。直到20世纪,汉语[3]仍然是越南语主要的借用来源。这部分是由于两千年的习惯,部分是由于语音上的相近,使得借用汉语相对容易。当然,对我来说,汉语单词和越南语单词一样陌生。不过,至少有一个词例外——慧妍告诉我,越南语里的“HI?N??I”跟韩国品牌“Hyundai”源自同一个中文单词,它们同指“现代”。
可是,且慢:不是所有的越南语单词都应该是单音节的简短词语吗?事实证明,它们只是表面上如此。成千上万个单词实际上由两个音节组成,有时甚至更多。只不过每个音节都是分开写的,这是越南语用汉语方块字书写的时代留下的遗产,每个音节对应一个汉字。同一组字母的左右两边都留有空间,它既可以是一个单词,也可以是一个音节,完全取决于上下文。在英语里,这就好比把“text”(语境)写成“text”,把“protocol”(协议)写成“protocol”。越南语里的俄语外来词少得惊人,我只发现了“kulak”(富农)、“soviet”(苏维埃)、“ruble”(卢布)和“tsar”(沙皇),在越南语里分别是CU-L?C、X?VI?T、RúP、SAHOàNG(字面意义的“沙俄皇帝”)。我最喜欢的是“Marxism-Leninism”(马克思列宁主义):GH?AMá。
自从越南向以英语为主导的全球经济开放以来,一些英语词汇进入了越南语,比如i(互联网)、photocopy(影印)、data(数据)、blog(博客)和golf(高尔夫)。但这是涓涓细流,并非洪水泛滥。对website(网站)、cyberspace(网络空间)和app(手机应用软件)这些在别处广泛使用的英语单词,这里常用的是本土术语。就连借用也会改成反映了越南语发音的全新拼写,像这样:IN-T?-NéT、?A-TA、B?LóC(blog)和G?N(golf)。
如果说,这些拼写上的变化,让一些来自英语的外来语难以辨识,那么,对有着更长融入时间的法语外来语就更是如此了。在殖民时期(19世纪末和20世纪上半叶),数十甚至上百个法语单词进入了越南语,其中大部分是文化上的新奇之处和技术创新。你能认出以下单词吗?S?-C?-LA、S?MBANH、MùT?G-T?G、XIM?、L?。[4]
如果说,越南语不喜欢直接从西方语言借用,而且喜欢把借用来的少数词汇加以本土化。那么,对一个刚接触这门语言的人来说,建立像样的词汇量差不多得从零开始,即便只是打个基础都要大费周章。我们不见得总能意识到,在学习法语、西班牙语或德语时,我们从一开头就具备了颇为可观的词汇量,从anisation(组织)到hygiene(卫生),从algebra(代数)到yogurt(酸奶)。诚然,到了欧洲语言的边缘地带,我们盘子上的礼物就已经没那么多了,但多亏了数百年来的文化交融,盘子里也并非全空:manager(管理者)和法语里指代“景观”的单词PAYSAGE,俄语和土耳其语里也都有。哪怕是更遥远的语言,如斯瓦希里语、泰米尔语和马来语,来自欧洲语系的词汇也绝不罕见。至于在我们看来极有异国风情的阿拉伯语,几个世纪的交流也带来了远超我们通常以为的共性(见“第5名阿拉伯语”章节)。反过来说,在越南语里,我们不得不跟MùT?H打交道。
事实证明,语法更是比乍看起来更加棘手。比如“你住在这座漂亮的房子里吗”,在越南语里就有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简单意味,从这儿走到那儿去要花上好几步。第一步:针对性别、年龄和尊称,为“你”选择一种恰如其分的形式。第二步:把“你”这个字放在最开头。第三步:如果这句话是疑问句,把英语里的“do”删除,在句尾加上问号。第四步:把“这座漂亮的房子”重新排序为“房子漂亮这座”。你看,就像这样:g?nhà??pnàykh?ng?
“差不多对了,”慧妍说,“只错了一个词。”啊,对了。那么还有第五步:“房子”之前必须再加上个小东西,把“任意一座房子”的一般性概念变成我们正在说的这个具体例子。在英语里,限定词“this”就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但越南人往往坚持在名词之前加上一个所谓的“量词”,在本例中,量词是“C?I”。渐渐地,我发现有些语法规则很复杂。量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正确选择这些淘气的小东西,要受数十条语法规则的控制,更何况还有更加麻烦的例外。幸好,C?I可以用于许多具体对象,但还有无数其他类别,每一种都需要一个不同的量词,书有书的量词,植物有植物的量词。有一个量词用来形容圆形的东西,比如鸡蛋和球,好吧,我觉得这个量词可以用来形容大部分水果——但为什么香蕉(它可不是圆的)竟然使用同一个量词?还有,为什么河流、刀子、眼睛和其他不同东西,在语法上表现得就像是动物?还有一些自负的名词,用什么量词都不行。我不知道这一类词是怎么定义的。
一些意外的语法很有趣(至少在某些人看来是这样)。比方说,在疑问句“howlongwasthesnake”(这条蛇有多长)和“howscarywasthesnake?”(这条蛇有多吓人)中,越南语会用不同的词来发挥“how”的作用。长度可以测量,所以第一个问句可以说成是“thesnakeislonghowmuch?”(这条蛇长多少)。反过来说,吓人程度无法非常精确地表达,所以第二个问句的正确措辞更类似:“Thesnakeisscarylikehow?”(这条蛇像是多吓人?)这让人想起英语里“manyfew”与“muchlittle”的区别。越南人意识到,一条几厘米(fewtimetres)长的蛇“littlesess”(不怎么吓人),而数十厘米长的蛇,就可怕得多。
虽说又努力了好几个月,我还是听不懂慧妍说的越南语。好在我的阅读技能在她的教导下小有改观。有些词的含义现在对我来说一目了然,无须有意识地在心理词汇表中检索。这样一来,句子的结构变得越发清晰。这倒不是说我能理解句意了。当我的眼睛扫过一行越南文字,我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大概像是下面这样(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单词,或是一个音节,谁说得清呢):
1。年轻的男性或女性;
2。做某事;
3。在;
4。某个地方;
5。已经(一定是过去时);
6。因为;
7。他她;
8。想要;
9。???c(老天哪,帮帮我,这个“???c”可有99种意思——这里大概是被动语态?);
10。肯定是个动词,但搞不清是哪个;
11。可以是任何东西;
12。房子(或者家,或者专家);
13。摸不着头脑;
14。搞不懂,我晕了;
15。mu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