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没有。说波斯语的人只有很小一部分:在一个约2500万人口的帝国里,只有大约100万人说波斯语。而且,波斯语当时还没有书写传统。
但他们要是不主动书写的话,将来也不会有啊。
听上去有道理。但你看看中世纪的欧洲,很多地方的正式文书都使用拉丁语,部分原因就在于当地几乎没有用本地语言(如德语或西班牙语)记录官方材料的传统。在大流士统治的帝国,有时也会用波斯语书写,但用于行政管理的时候很少。
据说是大流士本人所写的贝希斯敦铭文,用波斯语、埃兰语和巴比伦语夸张地描述了自己的祖先和事迹。
或许,在内心深处,“王中王”为自己的语言感到羞耻?
才不呢。他随时都说波斯语,这本身就带给了波斯语荣耀。而且,他还在某些隆重的场合使用波斯语。最著名的文本就是不朽的贝希斯敦铭文,刻在一条大路旁的悬崖之上,非常显眼。铭文的内容不甚可靠,主要是对他的祖先和功绩自吹自擂。它今天仍然伫立在当地,铭文同时使用了波斯语、埃兰语和巴比伦语这三种语言。不过,没有亚拉姆语——作为日常运作使用的语言,它似乎太平凡了。
好了,大流士就说这么多吧。第二号人物是谁?
稍等,还有最后一件事:大流士还启动了一项野心勃勃的项目。我们从书面材料得知,他从希腊、埃及和印度征用了许多劳力来到波斯。这些人当然使用各种不同的语言。结果,波斯变得比巴别塔更像巴比伦,很巧的是,巴比伦本身也是帝国的一部分——贝希斯敦铭文上就有巴比伦语。
对这座塔,我真的有必要知道这么多吗?
很有必要,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它跟我们接下来要介绍的国王有关,这位国王叫作——
波斯王巴赫拉姆五世,公元420年—438年在位
这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名字。
你肯定没听说过,但他在伊朗名头很响。人们亲切地怀念他,他死后几百年才写出的好几本名著都将他作为主人公。波斯历史上曾有过七任巴赫拉姆国王,但直到今天,许多伊朗人提及巴赫拉姆,都指的是数字“五”。一方面,他削减税收,为自己赢得了许多好名声。而且,在他统治时期,帝国疆域异常庞大。另一方面,历史学家认为,他对随后到来的衰落负有责任。
不管后来是不是衰落,有必要指出,在大流士之后的近1000年,仍然存在波斯帝国。
不是“仍然”,而是“又一次”。你似乎忘了马其顿的超级巨星亚历山大大帝,在大流士之后的一个半世纪,他对整整一半的文明世界,从埃及、希腊到印度,造成了政治浩劫。在他的征伐掠夺下,波斯变成了一个上层精英是希腊人、说希腊语的帝国的一部分。接下来是一个以帕提亚人为首的帝国,他们和波斯人一样是伊朗人,但使用不同的语言。直到第一个波斯帝国灭亡后的500年,也即公元224年,才出现了一个叫作新波斯的帝国,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叫它萨珊帝国。巴赫拉姆五世就来自这一时代。
很多东西我都是第一次听说——除了亚历山大大帝。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由于波斯帝国先是跟希腊人竞争,后来又与罗马人竞争,西方人听到的历史,大多是对手希腊和罗马人讲述的。故此,西方人往往认为波斯人是敌人,是东方的一部分,而东方是个盛行狂热和专制的神秘地方。这非常不公平,但这样的想法扎根在西方人的思维里。更何况如今西方和伊朗关系紧张,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尤其困难。
如果你说的这位巴赫拉姆是新波斯帝国的首领,我可以推断他说新波斯语(Neo-Persian或者Ne>
他所说的其实是中古波斯语(MiddlePersian)。但如果你将它跟古波斯语相比较,它看起来确实是全新的,因为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在大流士的铭文里,它只是一种普普通通的印欧语言;但在巴赫拉姆的文献里,它绝不普通。
文献!这么说,波斯人终于开始书写自己的语言了,对吗?
是的。这时候,整个国家机器都开始使用波斯语。和之前一样,说亚拉姆语的范围更普遍,但波斯语传播得也很快——它传播开来,同时发生了变化。为了让你对它跟前身的差异稍微有个概念,我们就以“王中王”这个词为例吧。过去,它是X?āYATHIYAX?āYATHIYāNāM,但在中古波斯语里,它缩减为?āHāN?āH——先前是9个音节,现在只有3个音节。这么比较并不公平,因为大多数单词缩短的幅度没这么大。但如果你知道该注意些什么地方,那么,这个例子的确揭示了两种最基本的变化。
其一是词格系统实际上已经消失了——跟几个世纪后的英语一样。每当一种语言里发生这种情况,它通常开始大量使用介词,并强制规定词语顺序,以完成同样的任务(这里的任务指的是,指定短语中单词所发挥的语法作用)。波斯语正是这么做的(日后的英语也一样)。老头衔里的-āNāM词尾是复数形式的属格(你或许会说所有格),而在新的头衔里,它形迹全无。我们看到的是-āN词尾,这里仅仅表示复数,就跟英语里的-s一样,没有任何明显的词格标记。此外,它出现在第一个词而非第二个词上,所以很明显,词语顺序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王中王”,而是“诸王的王”。过去用词格来完成的任务,现在靠词序完成。
所以这是第一种变化:词格系统关闭。你说的另一种“基本变化”是什么?
复数变得更规范:一如?āHāN是?āH的复数形式,大部分其他单词也使用相同的-āN词尾来表示复数。还有其他几种变化,不过光从?āHāN、?āH这两个词里看不出来。比方说,词性也被扔出了窗外,不再有阴性的桌子和阳性的椅子。双数词(dual)也一样。
什么来着?
双数词。这是一种特殊的复数形式,表示某物正好有两个。此外,动词做了大量重新组织,极大地减少了不同词形的数量。一些印欧语言里的元音花招消失了——英语里还保留着,比如e的过去式是ed。长话短说,如果说古波斯语类似梵语或拉丁语,那么中古波斯语更类似英语:没有词格,没有词性,没有双数词,复数形式高度规律化。从表面上看,波斯语和英语一点也不像,但在骨子里,波斯语和英语有着惊人的类似之处。
一个来自伊斯兰化之前的萨珊帝国时期的金盘子,表现了巴赫拉姆五世骑着骆驼狩猎的场面。
这是怎么发生的呢?所有伊朗语都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吗?
不,其他的伊朗语,如库尔德语和普什图语,至今仍保持着印欧语系的华美。波斯语是例外,需要加以解释,原因可能出在语言内部。有人认为,它太强调第一个音节,词尾发音越来越不清晰,后来也就越发没用了。但坦率地说,我不这么想:德语也有着类似的重音,而且德语的词格结尾没有响亮的元音,只有微弱的uh-声,但德语的词格系统却健健康康地保留了下来,甚至还给人平添了不少烦恼呢!我更倾向于相信另一种说法(或者另一种解释),也即出现这些变化是非母语人士的功劳。这就要扯出大流士的大规模建筑项目了。大量的石匠、木匠和运输工人,来自帝国除波斯以外的其他地区。他们是成年后才学习的波斯语,因此说得很蹩脚。他们人数众多,甚至一度占了人口的大多数,以至于他们蹩脚的古波斯语成了标准的中古波斯语,许多伟大的文学都用这种中古波斯语所写。所以,多亏了这些外国人,波斯语摆脱了沉重的包袱。
但那些建筑工人好几个世纪之前就到来了。为什么直到新波斯帝国才发生语言上的变化呢?
问得好。我们可以有把握地假设,口语中的变化过程早在这些外来工人抵达时就已开始。也就是说,本地话,也就是街头和建筑工地上用的口语,开始变化。但你总不能指望“王中王”的丰功伟绩使用某种被移民糟蹋过的土话来加以赞美吧?大流士坚持要自己的写作者们使用最纯粹最古老的语体风格,并以此为继任者们设立了标准。后来,亚历山大大帝消灭了波斯帝国,波斯人处在边缘地位长达6个世纪。等到新波斯帝国的抄写员开始工作时,原先的语言已经被遗忘。他们从一张白纸开始,毫无顾忌地按照当时人们实际说话的方式来书写。他们摆脱了传统的负担,而且摆脱得很彻底。
一刀两断,干净利落,是吧?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算不上闻所未闻吧。英语经历了两百年无人书写之后,基本上发生了同样的情形。1066年之后,英格兰的新诺曼人精英用诺曼法语书写。接着,到了13世纪,作家们重新找回了英语的声音,不再为错综复杂的古英语费心。实际上,早在1066年之前,古英语错综复杂的地方就从口语里消失了,这要多谢维京人,这些成年后才学英语的人简化了英语,就跟外籍劳工简化了波斯语一样。不过,就跟大流士的波斯语作家一样,1066年以前的盎格鲁-撒克逊文人在书面英语里保存了古英语的错综复杂之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是说,使用过时的风格?
在那个时代,写作是一种稀罕少见、受人尊崇、几近神秘的技能。用琐碎的语言所说的琐碎事情,人们是不会费心记录下来的。如果一件事值得付诸皮纸之上,那就值得用庄重的方式来措辞,使用祖先们用过的单词和短语——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文学方言,是得到了妥善保留、专门用于书写的古老语言形式。我们如今或许不会做得这么夸张,但书写还是会带来一种保存的冲动。即便是今天,我们仍然会把许多已经废弃的字母给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