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鬼鲍勃,你大声念念。”他说。然后他转身对着帕迪。“不管那黑鬼念的是什么,要是你不同意、不签字,我就要一枪打进你的脖子,要你的命。”
他转向黑人。“快念,黑鬼鲍勃。”
黑鬼鲍勃是个结实的大个子黑人,顶多二十五岁,正高坐在赶车座位上。他哆嗦着接过那张纸,眼睛瞪得比银币还大。那黑鬼吓坏了。“我不认字,头儿。”他结结巴巴地说。
“念就是了。”
“可我不知道写的是啥。”
“快念!”
黑人抖着手,盯着那张纸。最后他心惊胆战地嘟囔了几个字:“伊尼。米尼。明尼。莫。一二三。”
几个人大笑起来,可凯利和其他几个人正在气头上,愈发不耐烦。
“凯利,咱们把帕迪吊死,接着赶路。”一个说。
“咱们给他涂上沥青,粘上羽毛。”
“你跟他废什么话呀,凯利。走路吧。”
凯利挥手让他们闭嘴,然后鼓起腮帮子,嘴里叽里哇啦不知嘟囔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拉屎还是该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别的本事没有,光知道喝酒。他说:“咱们投票。同意吊死帕迪这同情黑鬼的北方废奴佬儿、这新英格兰移民胆小鬼的代理人的,举手。”
八只手举了起来。
“不赞成的呢?”
也有八只手举起来。
我数了数,一共十六个人。平局。
凯利站在那儿,身子摇晃得厉害,脑子也跟一锅粥似的。他跌跌撞撞地朝正在车夫座上打哆嗦的黑鬼鲍勃走过去。“既然帕迪是个废奴分子,咱们就让黑鬼鲍勃决定。你赞成哪边,黑鬼鲍勃?要不要吊死帕迪?”
马车后头坐着的帕迪突然一蹦多高。“那就吊死我算了!”他吼道,“我宁愿给吊死,也不愿意让黑人投票决定我的命运!”他喊道,接着企图扑出马车,却摔了个狗啃屎,他的两只脚还给拴在地板上呢。
人们又吵吵起来。“你这废奴派的书呆子。”凯利边笑便扶起帕迪,“你早该按我说的,念念那份决议的。”
“我不认字呀!”帕迪说。
凯利僵住了,触电似的缩回手。“什么?你说你认字的!”
“我说谎来着。”
“那大泉的地契呢?你说那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当时是你非签不可!”
“你这蠢货!”
现在轮到凯利成了众人的笑柄!“你当时该说句话,你这蠢货呆瓜!”他吼道,“那地是谁的?”
“我不知道。”帕迪不屑地说,“你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吧。好了。你给我念念那张纸,我就签字。”他把那纸推给凯利。
凯利又嘟囔了一气,又是咳嗽又是揉鼻子。好像有些心神不宁。“我也没念过多少书。”他嘟囔着,从帕迪手里抢过那张纸,转向他的兵,“谁认得字?”
没人说话。最后,队伍最后头有个人说:“你们真是一团糊涂账,我一分钟也看不下去了,凯利。布朗老头儿就在这附近,我得找到他。”
说完,他便打马走了,那帮人都跟着他。凯利也跌跌撞撞地一溜烟跟上去。他拨转马头时,帕迪说:“至少把枪还给我呀,你们这群傻蛋。”
“我卖到帕尔米拉了,你这驴脸的废奴佬儿。你居然用那地契骗我,我真该踢碎你的牙。”凯利说毕,跟大部队走掉了。
帕迪和黑鬼鲍勃看着他离开。
直到看不见凯利的人影,黑鬼鲍勃才从赶车座位上下来,走到马车后部,一言不发地解开帕迪脚上的绳子。
“送我回家。”帕迪愤愤地说。他坐在马车后头揉着脚踝,扭过头说。
黑鬼鲍勃跳上赶车座,却没有动。他高坐在车顶上,眺望前方。“我哪儿也不带你去。”
这话可把我吓得不轻。我这辈子还从未听见黑人对白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话。